古弓致卢君书:“大悲悯”三部曲(二)/ 西西弗斯:大悲悯命题的注脚

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神话,以其“永世推石”的荒诞命运,成为诠释“大悲悯”的哲学镜象。在“躺平”与虚无蔓延的当代语境下,这一古典意象为我们提供了启示:真正的悲悯,既需直面深渊的勇气,亦需在凝视荒诞时照见星光的敬畏。

问教问学

古 弓

2/5/20251 min read

卢老师:

您好!您对前信中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神圣性的看法,为“大悲悯”命题提供了极具张力的注脚。这一神话形象不仅与加缪的荒诞哲学紧密关联,更深刻呼应了悲悯精神“绝望中的反抗”这一核心内涵。以下从文学与哲学视角,试作延伸分析。

一、西西弗斯神话的哲学隐喻

西西弗斯被诸神判处永世推石上山,巨石屡推屡落,其命运被视为“无意义劳作”的象征。加缪在《西西弗斯神话》中赋予这一故事革命性解读:“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足以充实人的心灵。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。”这一论断颠覆了传统悲剧观,将荒诞困境转化为对生命意义的重新定义。

(一)荒诞与反抗:存在困境的终极映射

1.荒诞的本质

西西弗斯的命运揭示人类存在的根本荒诞性——理性追求与无意义世界的冲突。正如《局外人》中默尔索对阳光的敏感与死刑的漠然,荒诞感源于“人性对意义的需求”与“天地无言”的永恒对峙。

2.反抗的价值
加缪强调,承认荒诞并非终点,而是反抗的起点。西西弗斯明知推石无果仍持续行动,恰是对诸神惩罚的蔑视。这是一种“清醒的绝望”,这种“不予放弃的绝望”,被赋予了悲剧英雄式的尊严,与大悲悯中“在虚无中照见神圣”的精神内核不谋而合。

(二)从古代神话到当代文学:大悲悯的实践路径

1.对宿命的认领

西西弗斯不逃避命运,而是以“认领荒诞”的姿态与之共存。鲁迅笔下的夏瑜慨叹“可怜可怜”,亦是对施暴者精神贫瘠的悲悯。二者均以超越个体痛苦的视角,直视人类共有的精神困境。

2.抗争的诗意化

西西弗斯的每一次推石,皆可视为对荒诞的仪式化抵抗。余华《活着》中的福贵历经亲人离世仍坚韧求生,其生存意志与西西弗斯的“幸福论”异曲同工——悲悯的终极形态,恰在于对苦难的审美化升华。

二、 西西弗斯与大悲悯的精神契合

(一)超越道德审判:从“受害者”到“觉醒者”

传统叙事中,西西弗斯被简化为“受罚者”符号,而加缪将其重构为“觉醒的英雄”。这种转变与大悲悯拒绝善恶二元对立的立场一致。小悲悯视角,同情西西弗斯的悲惨命运,将其固化为被动承受者。而大悲悯视角,则洞察其反抗中的主体性光辉,揭示痛苦与尊严并存的人性真相。

(二)共情与超越:悲悯的双重维度

1.共情施害者与受害者的统一性

西西弗斯既是诸神暴力的承受者,亦以反抗成为暴力的解构者。陀思妥耶夫斯基《罪与罚》中拉斯柯尔尼科夫从“审判者”到“忏悔者”的转变,同样体现善恶界限的流动性。大悲悯要求我们承认:施害者可能是体制的产物,而受害者亦可能孕育觉醒的种子。

2.从“怜悯”到“敬畏”的升华
西西弗斯的命运不再被怜悯,而是令人敬畏——因其在绝境中创造了独属人类的精神胜利。真正的悲悯,是对人性韧性的深切敬畏。

三、当代启示:西西弗斯精神的现实意义

(一)对抗虚无主义的良方

现代人常陷于意义危机,如“躺平”“摆烂”,而西西弗斯神话提供了一种生存范式:以持续行动消解虚无,在过程中重构意义。这与大悲悯倡导的“绝望中的反抗”完全契合。

(二)文学创作的伦理指向

当代作品若仅渲染苦难,如部分“底层叙事”作品,易堕入廉价同情的陷阱。大悲悯要求创作者赋予苦难以精神质量。

西西弗斯神话也如同一面棱镜,折射出大悲悯的复杂光谱:它既是对荒诞的承认,亦是对反抗的礼赞;既要求共情个体的苦难,更需敬畏人类精神的超越。这一古典意象的现代重生,印证了悲悯主题的永恒性——当我们学会与深渊对视时,深渊亦将回馈以星光的倒影。

您的提问总如思想的燧石,激荡出新的火花。

顺祈

时祺!

古弓 谨启

2025年2月5日

乙巳年如月于澄怀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