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·欲·矩:写在七十边上

“七十而从心所欲不愈矩”。“矩”已内化,成了呼吸般自然。你纵是“从心所欲”,手刚抬,脚刚动,那“矩”便先于意识而起,将你拽回正道,终究还是逾不了那“矩”去!

万象宾客

古 弓

12/22/20251 min read

过这两日,便满了虚岁七十。忽然想到“从心所欲”,心下便悄然一喜,仿佛卸下千斤重担,只待放浪形骸。然而,这“喜”字未及坐稳,便被“不逾矩”三字压得喘不过气来。孔老夫子的“训”里,重点原在“矩”上——你纵然“从心所欲”,也断不能越出这方寸牢笼。可“矩”既在,何来“从心所欲”?倒像是鸟儿入了金笼。

近七十年,早被这“矩”字磨得骨软筋麻。欲是心之所载,心是欲之所居,心外无欲,欲外无人。那“七情六欲”里,“欲”既跻身“七情”之列,又独占“六欲”一脉,原是人生来自带的根须,扎在感官里,缠在生存上,是饿了要食、渴了要饮的本能。可这本能,偏被“矩”字绞得七零八落。幼时怕先生的戒尺,壮年怕官府的条文,老来怕街坊的闲话——“矩”如藤蔓,早已钻进血脉,长进骨髓,成了皮肉的一部分。

如今七十,家累卸了,社会责任尽了,本该是“过好自己”的时节。可“矩”已内化,成了呼吸般自然。你纵是“从心所欲”,手刚抬,脚刚动,那“矩”便先于意识而起,将你拽回正道,终究还是逾不了那“矩”去!于是乎,自由成了假自由,放纵成了伪放纵。我坐在灯下,茶壶在手,却不知可悲可喜?悲的是七十年白熬,喜的是终于熬成了“不逾矩”之心?这“矩”字,倒是起点成了终点,可笑复可悲。

中国文化里,人性、伦理、修身,皆从这“矩”字生发。古训如网,罩住千年,网眼细密,连欲念都筛得干干净净。人们便在这网中,自以为“从心所欲”,实则不过在笼子里打转。权贵鸣于金笼,精英困于玉笼,升斗小民囚于竹笼,笼虽异而格同。我辈熬到七十,原指望勘破些道理,却只落得心惑:矩在骨中,欲在心上,二者纠缠如蛇噬尾,哪里分得清谁主谁奴?所谓“不逾矩”,原是规训的胜利,而非自由的凯歌。

灯花爆了,茶亦凉了,我仍坐在混沌里。心喜早已化作心惑,悲喜交集处,竟连“勘透”二字都成了妄念。这“矩”字,怕是比岁月更难逃的牢笼罢。虚度七十,终还不知是悲是喜,更悲的是连“悲”连“喜”,也早被规训成了“矩”的一部分。

乙巳年冬月初三 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