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安夜的圆心

平安夜。窗外没有阳光，只有雨——淅淅沥沥，细密如针脚，织出一片迷蒙的帘。今冬少雨，已经好久没正经地下过雨了，不期而至的淅沥，竟成了今夜最安宁的背景音。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投下昏黄光晕，像被水洇开的旧信笺，温柔地铺展着夜的底色。

十日前，姐姐和弟弟说，要给我过生日，心里一暖。

早晨，电话响，姐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：“生日快乐！晚上到弟家聚！”下午，弟媳早早地就在家庭群里发来消息：“亲们 一切准备就绪。早点来。”原来除了父母之外，一个人的生日，竟也值得被这样郑重地对待。

暮色渐沉，弟弟家的客厅里渐渐聚拢起那些熟悉的面庞。姐和姐夫来了，眼角的纹路深了，笑容依旧爽朗；老弟正在厨房忙碌，弟媳身影在灯下穿梭；侄女和她先生递来温厚的祝福；外甥和甥媳带着慕宝进来，孩子手里捧着蛋糕，一转眼，已是自带光芒的八岁小姑娘。妻子坐在一旁，像一株安静的树；忽然手机亮起——大洋彼岸的儿子发来一句：“老爸70寿辰快乐！系统升级到7.0了😁运行流畅，豪华顶配哈哈。”岁月的痕迹，都在这一刻被轻轻抚平。

歌声响起，烛光在每个人脸上摇曳。祝福与笑话如翩跹的彩蝶，在杯盏间飞来飞去。所有的忙碌、距离、甚至偶尔的生涩的情绪，此刻都按下了暂停键。我们只是我们，是同一棵血缘之树上，暂时聚拢在同一枝头的叶子——脉络相通，呼吸相闻。风雨再大，也吹不散凝于枝头的温暖。

其实我们都明白，生日不过是个温柔的借口。我们需要这样一个日子，确认某些不会改变的东西：无论我们走了多远，行至何方，总有这样一个地方，还有这样一群人，为你点起蜡烛，将你稳稳地放在心上。这烛光不灭，便是人间最朴素的守望。

夜深了，雨势渐歇。车子发动，后视镜里家人的身影在路灯下渐次散去，最终融成几个温暖的光点。心里满是温热在冬日里沉淀，像是刚刚啜饮了一杯岁月醇酿，是不醉人的甜。

那根将我们牵回圆心的线，始终都在，结实而柔韧。下一个生日，下下个生日，我们还会以各种名义——或许是团圆饭，或许是寻常的家常话题——回到这个圆心。它不声不响，却足以系住所有漂泊的魂灵。

生日不过是岁月的一个刻度。相聚，才是我们在彼此生命里刻下的最深印记。这印记不铸于鼎，不铭于碑，只藏在每一次碰杯的笑语里，在每一回后视镜中渐远的回望中——它无声无息，却比年轮更长久，漫过生命途经的每个晨昏。

乙巳年冬月初五夜 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