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住一束晨光

人求一刻,石承千年。 我们正以此刻之身,装盛着千年的自在,走出这个山岛;带着这一束被接住的晨光,走向人间,走向无数个待亮的黎明。

万象宾客

古 弓

12/28/20251 min read

岁末整理旧照,眼睛被一束光照亮——它来自舟山东极岛的黎明,凝在一张相片里:崖顶巨石镌着“大自在”,我与妻并坐在光明里。她的明黄外套被朝阳点燃,身后海天相接处正裂出一道金芒。原来这一年奔忙的句读,早已被晨光写在这方巨石上。

那日清晨,海风咸涩,礁石沁着未晞的露水。我们登上东极亭时,天仍是一片深邃的暗蓝。妻子裹着明黄冲锋衣,手里攥着帽子,手机屏幕暗着,却还残留着昨夜拍下的星图;我的白T恤被海风鼓得微胀,腕表在晨雾里泛着冷光,指针指向5点。我们静静地坐在刻着"大自在"的巨石旁,像两枚被潮水推上岸的贝壳,等待一场光的苏醒。

远天的暗蓝渐渐被一道金边裁开。云絮薄得如宣纸上淡淡的墨痕,被晨风揉作丝丝缕缕,飘向那轮将醒未醒的日晕。蓦然间,韩偓笔下“天际霞光入水中,水中天际一时红”的浩渺气象,竟在此刻淋漓尽现。

忽然,海天交界处迸出一道金芒!太阳挣脱海的羁绊,一跃而出,万顷波涛碎成跳动的金鳞。光先是爬上巨石“大”字的撇捺,继而漫过“自”与“在”,最后扑上妻子的肩头,将那抹明黄淬成燃烧的火焰。我的白T恤也亮了,浮光游走,如细钻流泻。海风扑面,咸腥里,“大自在”三个字仿佛被吹活了浑身筋骨。那一刻,我忽然悟得:所谓“自在”无非就是晨光初绽时,心与天地同频的震颤。

身后的巨石蹲踞如古兽,赭红大字“大自在”深深锲入岩骨,笔锋里还带着凿刻时的顿挫。风从石缝里穿过,带着海藻与晨雾的气息,掠过妻子微扬的发梢,又拂过我的衣角,最后隐入苍茫天际。天是清水洗出的蓝,山下渔村被晨光悉数收入褶皱,几缕袅袅炊烟,似是大地平缓的呼吸,又像是被露水浸染的诗。此时虽非黄昏,但这炊烟攀向晨光的姿态,却与“渡头余落日,墟里上孤烟”一般安宁;抑或是“晓雾朝暾绀碧烘”时分,天光与人间烟火彼此渗透,恍然不知是烟染亮了天色,还是光融化了炊烟。

所有登临的喘息、跋涉的酸楚,在此刻都被这方石头接住、化开。妻子头上的帽被风卷落石缝,也不急着捡,只望着云海出神;我的腕上的表针停在五点十分——时间在此时失去了刻度,原是不必追赶的。我们就这样坐着,像两株长在礁石上的藤,根扎进岛屿的脉络,枝梢伸向无垠的蓝——“自在”原来是身后的山会托住你,眼前的风会抚平你,连脚下的石头,都愿意做你的靠山。忽然想起童年村口槐树下纳凉的老人们,他们也这样坐着,看云听风,从不追问“自在”何解。

我们不说话,只是笑。没有声响,嘴角轻扬,眼尾细纹像山涧里缓缓漾开的涟漪。

下山时回望,朝阳已升上中天。那块刻着红字的巨石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——不是因为字,是因为有两个凡人,将体温与注视,悄悄寄存在了它的的记忆里。山路蜿蜒,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与石影交融,不分彼此。远处传来几声鸟鸣,清越宛如破石而出,恍惚间,竟辨不清那是鸟鸣,还是石头积蓄千年,终于吐出了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”的叹息。

当人终于肯在一块石头上坐下,让风穿过指缝,让云影漫过肩头,那些被岁月碾成尘埃的碎片,便会在某个晨昏,悄悄聚合成“大自在”的模样。自在,从来不是刻在岩层里的字,而是这方寸之地——容纳过星月,盛装过潮汐,更接住过无数次的晨光。

人求一刻,石承千年。

而我们正以此刻之身,装盛着千年的自在,走出这个山岛;带着这一束被接住的晨光,走向人间,走向无数个待亮的黎明。

2025年12月28日 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