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尚未成熟的因果(别题:或许与童年相关)》致读者书
当你的目光抚过这封信中的句读,是否听见晒场深处传来簌簌响动?那是被捆扎的童年正在挣脱草绳,每一粒逃逸的麦粒,都将长成新的因果。
冷暖自知
古 弓
3/14/20251 min read
亲爱的读者:
你好!
在许多封关于这首诗的电邮中,你的来信是最富有诗意,也是带给我思考最多的一封:我仿佛看见有一双手正轻轻拂去蒙在旧陶罐上的积尘。当暮色漫过书桌,让我们共同拨亮那盏缝在掌纹里的煤油灯,谈谈这首在时光冻土中生长了半个世纪的诗。
一、疼痛的考古现场
你说那些“咬碎火柴的冻土”“穿刺的麦芒”令你掌心刺痛,这正是词语的骨刺在寻找同类。这些意象是我在记忆的冻土层中挖掘出的骨骼标本。
当写下“冻土咬碎刚点燃的第五根火柴”时,我眼前浮现的是祖母在冬夜里反复划燃又熄灭的火柴——“火柴”与“祖母”,在读过安徒生童话之后总会神奇地联袂出场——冻土不是土地,是祖祖辈辈咽下的叹息凝结成的冰层;第五根火柴的熄灭,则是命运对希望的精准狙击:我相信每个人或多或少或轻或重都承受过这样的雷霆一击!
“麦芒在布袋里反复练习穿刺”,这个场景源自童年捡拾麦穗的经历。在收割后的麦茬地,尖锐的麦芒在掌心留下细密的血点,麦穗在阳光下折射出同样的猩红,如同岁月对我们的隐秘行刑。
如你所说,“母亲弯腰收割的弧度始终悬垂”这一意象确实蕴含着丰富的隐喻可能性,有读者在留言中将母亲身体曲线直接等同于“新月”,是母性的隐喻;也有“镰刀说”,隐喻收割的镰刀,暗示母亲与农具的同一化;也有“问号说”,叩问生存的意义。于我而言,母亲“弯腰收割的弧度”,是我最早认识的地理曲线。她的脊背在黎明前弯成一张满弓,似乎将我射向未知的远方。
二、时间的褶皱
你问“麻线穿过五十年后的掌纹”。请摊开手掌,看那道横贯生命的褶皱:那是母亲们纳鞋缝衣的麻线,每个失眠的深夜,都能在掌纹里看见那簇颤抖的火苗。
作为农耕文明的守望者,稻草人本应守护成熟,却被赋予"将童年折成捆"的诡异使命。稻穗低垂的丰收时刻,捆扎的童年却成为无法消化的精神麦芒——这是未被时间催熟的因果,是永远青涩的历史肿块。那个“正在把童年折成捆的稻草人”,其实就站在我童年的麦田里。它腹中塞满的不仅是稻草,还有姐姐被寒风吹散的笑声、父亲半夜挥毫的背影——比朱自清笔下的“背影”更“背”的背影。当你读到“生产队发霉的月光”,请嗅一嗅那些被我们这一代集体记忆腌渍过的时间。
三、她们:大地上的月亮群像
祖母、母亲、姐姐——这些女性不是隐喻,是我血脉中的三条暗河。
“奶奶终于停下石磨”的一个个夜晚,我伏在她汗湿的背上,听见脊椎发出老木门般的吱呀声。石磨转动时的磨擦,至今仍在耳蜗里研磨着时光的麦粒。
母亲“弯腰收割的弧度”确实像极了被压弯的镰刀。更令我震颤的是月光下的剪影——那具弓形的身躯,不正是世代相传的命运图腾?至于姐姐眼睫上的霜花,那是寒冬永远冻结的少女的清晨,冰日里封存着未及绽放的苜蓿花。“霜花”作为冬季的视觉符号,暗示所有姐姐青春的早逝与冻结;“抢先”是否能揭示女性命运被时间与自然力量双重支配的宿命?
祖母的河床沉积着石磨的碎屑;母亲的流域奔涌着麦浪;姐姐的支流在冰层下沉默。这组女性意象构成完整的农耕文明女性谱系:
空间维度,从海洋(贝壳)到土地(石磨)再到天空(月亮弧度),构建出立体的女性生存空间;时间维度,通过祖母-母亲-姐姐的代际序列,展现女性命运的循环性与悲剧性;象征维度,将女性形象与自然元素(海洋、土地、月亮、霜花)融合,形成农耕文明女性命运的宏大隐喻。
这组意象群以其密度与深度,完成了对农耕文明女性生存状态的书写。
四、双标题:记忆的虫洞
“尚未成熟的因果”是钉在历史门楣上的铜镜,“或许与童年相关”则是镜中浮动的倒影。标题本身构成诗性悖论——因果本应成熟后显现,而“尚未成熟”却使创伤永远滞留在萌芽状态。
双重标题,好处是打破单一标题的局限,构建多层次阐释空间,形成复调特征。
主标题具有哲学思辨色彩,突破经验性指涉,将具体童年场景升华为存在论命题,如同未拆封的判决书,指向集体记忆的悬案;别题则是私人日记的残页,搭建了阅读的桥梁,供读者辨认指纹的走向。当你在两者间来回踱步,便能听见时光在括号里发出的空响。
五、耕种词语的荒野
你问:为何要将田园写成创伤?
只因真正的农耕从不是牧歌。那些深扎进土地的,除了麦种,还有我们世代相传的隐痛。“骨缝里的锈蚀犁耙”是肉体与农具的基因嫁接,指节冻疮的“开花”将劳作的疼痛转化为畸形的生命绽放。
颠覆了传统田园诗的牧歌范式,将《诗经》“七月流火”的农耕韵律,改写为冻疮开花的残酷美学;在陶渊明“带月荷锄归”的场景里,植入发霉月光的病理切片;把海子“麦地”的神秘主义,解构为麦芒穿刺的疼痛训练营:农耕意象不再是怀旧载体,而成为解剖历史创伤的手术刀,在稻穗低垂的谦卑姿态中,剖开一个时代的神经节。
最后,回应一下如何阅读这首诗?
请用手掌覆盖诗句,让词语如麦芒刺入皮肤,不必急于止血:
贝壳在枕缝里沉默增生
冻土咬碎刚点燃的第五根火柴
奶奶终于停下石磨
慢慢解下背上迷糊的我
母亲弯腰收割的弧度始终悬垂
在黎明到来前
霜花已抢先占领了姐姐的眼睫
然后,在台灯下观察诗行的裂缝,那里生长着发霉的月光:
麦芒在布袋里反复练习穿刺
那些年漏风的板壁总在深夜
把父亲咳嗽声中研磨的墨迹编织成
收割时断裂的草绳
冻疮在指节开花的声响
惊醒了生产队发霉的月光
还有晒场里的一丝暖阳
接着,请怀抱童年旧物(比如生锈的铁皮盒),与稻草人同立于深秋:
补丁在袖口继续繁殖
麻线正穿过五十年后的掌纹
将煤油灯缝进每一道褶皱
直到某个深秋
所有稻穗低垂的方向
都站着一个
正在把童年捆扎的稻草人
此刻,当你的目光抚过这封信中的句读,是否听见晒场深处传来簌簌响动?那是被捆扎的童年正在挣脱草绳,每一粒逃逸的麦粒,都将长成新的因果。
感谢来信!愿诗句成为你掌心的第二层掌纹。
古弓 那个仍紧握词语冻土的人
2025年3月14日于古弓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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