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帅得很抽象!
当所有具象褪去,或许我们才能触及美的原始代码。
万象宾客
古 弓
4/17/20251 min read
晨光曦微,在镜前梳理仍顽强地坚守着阵地的发丝,耳边仿佛传来镜子的细语。这面镜子已经使用了将近30年,镜面浮着层淡黄的雾霭,把我的脸折射成毕加索的画。我对着镜中那人挤眉弄眼,仿佛在破译某种远古密码——额头积攒了70年的褶皱,幻化成了三星堆青铜面具的纹路。
前年参观某地博物馆,有位银发老太太在陶器展柜前驻足良久,突然有了发现,转头对我说:“哎,先生!你像不像那个釉色剥落的东汉陶罐?”我望着展柜里豁口的容器,泥胎上裂纹织成蛛网,忽然明白了青铜器上的铜绿为何被称为“时间的腮红”。那天闭馆后,恍然惊觉自己成了会行走的文物,正走在回宾馆的路上。
青春期是场漫长的行为艺术。衣服领口沾着颜料,乱发里栖居着未干的松节油气息。当后桌女生说我侧脸像莫高窟的飞天时,班主任那纤细的指尖正戳着我的额头戏谑:“你这头发,是让雷劈过了吗?”三十年后,站在敦煌的壁画前,看着斑驳的朱砂和石青,我才渐渐懂得:少年时的那份桀骜不羁,不过是时光流在皮囊上的隽永题注。
五十岁生日那晚,我蹲在婺江边,凝视着水中破碎的倒影。摇曳的水波把路灯揉碎成梵高的星月夜;而脸上密布的皱纹,在波光粼粼里幻作敦煌壁画上流动的云纹。回想起七岁被戏称为兵马俑、十五岁爆痘堆砌成的“人类早期星座图”,三十岁时有人笑说我仿佛一幅被猫抓过的水墨画。我突然觉得,这种抽象中透出的帅气,或许才是美的高级形态——正如青铜器历经风霜才能生出苍劲的铜绿,古陶器需要千年的沉淀才能见证智慧与韵味。
有一次,在学院的西餐厅请几人吃饭,座位背后墙上挂着康定斯基的抽象画。对面一位女士上下打量后笑说:“你整个人就像是泼洒的调色盘。”临走时,她忽然补充道:“其实,青铜器展厅里那柔和的灯光,比任何美颜滤镜都更适合你。”后来才知道,她是专门修复残缺陶俑的文物修复师。那一刻,我想我们终究在某个维度达成了共识:每一道被时光修改的痕迹,都是造物主未竟的杰作。
每次对着镜子沉思,我总会想起石碑上漫上的苔藓,从容见证着岁月的沉默;仿佛闪电撕裂夜空时,那一笔一划都是大自然的涂鸦。有位见多识广的学生曾惊叹,我脸上的皱纹像龙门石窟飞天壁画上的衣褶,我拿出手机,指着那张陈旧的证件照笑问:“你看,这是不是有几分北魏佛像的神韵?”窗外梧桐叶随风飘落,每一片旋转的轨迹,都是自然书写的独一无二的抽象诗篇。忽而,我似乎对老、庄所言“大巧若拙”“大美无形”有了一丝明悟:当所有具象褪去,或许我们才能触及美的原始代码。
2025年4月17日于古弓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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