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茶怯禅——怀念嗜茶的父亲

茶凉了。书页上的墨字依旧清晰,却终究是冷的;而杯中那圈茶渍,倒像是生活本身结下的痂,温暖而细腻。人们总想从字句里掘出禅意,殊不知真正的禅意如茶渍,它只会附着于经年累月被茶汤温柔浸润过的地方——当人试图擦拭它、解释它、包装它之时,它便已悄然褪去。

冷暖自知

古 弓

6/15/20251 min read

五年前,家中装修,辟一方空间作为茶室。虽名为室,其实只是客厅一隅,一桌一架、三四张椅子。架上茶叶倒也充盈,常居茶桌之上的是一壶一杯一书。茶壶为粗陶所制,杯是素白瓷胎,书是父亲遗下的线装《茶经》,纸页泛黄,薄脆如秋蝉翼翅。我向来不翻此书,它只是端坐案头,如一位沉默的故人,伴着我品啜而已。

沸水冲入壶腹,粗陶发出钝闷的吞咽声。水气混着陈年普洱的气息,无声蒸腾,在窗外侵入的日光里勾勒出柔白轨迹。凝视那缕缕轻氲,它们消散得如此坦然,毫无留恋——分明是水气,却仿佛已通晓了某种比文字更深的道理。

杯壁内侧积着深褐的茶垢,层叠如沉积岩。这并非污浊,而是茶水经年累月、一遍遍浸润又风干的印痕。每一次倾注与啜饮,都在这方寸瓷胎上留下不可磨灭的薄薄一层。时间在此刻有了具体形状,它沉默地附着,比任何写在书页上的“禅理”都更厚实。书册里的字句如同风干的墨迹,静默不动;而杯中的茶渍却在无声诉说:所谓“禅意”,原不过是生活本身沉淀下的滋味。

院外偶有车声掠过,如石子投入水面,片刻又归于沉寂。茶汤在杯中微漾,暗红如凝固的夕照,浮沫细碎如星,随即破碎消融。这茶室并无“一期一会”的雅训悬壁,亦无精心营造的“茶禅一味”。只有水沸时的低语,茶汤注入杯中的轻响,以及茶渍在杯壁上日复一日叠加的缄默年轮。一切声响与光影,不过是时光自身的呼吸,无需注解。

偶尔也与朋友到街上茶室,名为喝茶,大都是去打牌消遣。茶店往往装修清雅,印刷体的“禅”字光洁无瑕。而店员笑容如模板,捧上的新杯明净耀眼,杯壁上绝无一丝旧渍——那杯壁光滑如冰面,映照不出任何岁月的面影。他们奉上的“禅意”像一层保鲜膜,裹着精心调制的甜腻,隔绝了空气,也隔绝了时间。原来真正的“怯”,并非不懂,而是不敢沾染生活的沉渣与留痕,不敢让杯壁内层积起沉默的往昔。这时,家中那层层积垢的茶杯,却在心中激起缕缕温情。

壶中茶水渐凉。端起杯,唇齿触及杯沿茶渍沉积之处,滋味分外沉郁。这分外细腻的颗粒感,让无数过往的此刻在舌尖复活。书册静静躺在案头,字句依旧,却比不过杯壁上一圈深褐的印痕来得深沉。父亲当年大约也如此,日复一日地注水、倾杯、啜饮,任茶渍层层加深,却从未翻过那本《茶经》——真正的茶味与深意,原不在纸页间,它沉在杯底,融在水里,附着于杯壁,最终在身体里醒转,化作无声的懂得。是的,默然的懂得。

茶凉了。书页上的墨字依旧清晰,却终究是冷的;而杯中那圈茶渍,倒像是生活本身结下的痂,温暖而细腻。人们总想从字句里掘出禅意,殊不知真正的禅意如茶渍,它只会附着于经年累月被茶汤温柔浸润过的地方——当人试图擦拭它、解释它、包装它之时,它便已悄然褪去。

2025年6月15日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