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生不见了：当AI成为“思维流食”

当学生面对数学难题只需轻点屏幕即可获取完美解析，当写作构思可全权托付给生成式AI，当实验探究被虚拟仿真程序完全预设——我们正在见证人工智能以其“精准帮扶”姿态，悄然包办学生思维生长的核心过程，高效地制造着“智能贫困户”。迅猛发展的人工智能与快速增长的“智能贫困”，构成了一幅“智能悖论”图景。

一、在问题提出前，AI已写好答案

目前市场热门的智能产品，大多聚焦开发解决人类问题的“替代者”，泛滥的“解题外包”正在侵蚀教育根基。以作文教学为例：

从“扩写”“缩写”“续写”到“文章生成”“文学创作”，各路“大师”“助手”几乎包揽了审题、立意、构思、撰写、润色的全部过程，学生只需输入要求，轻击“生成”，一篇“合格”的文本瞬间呈现。

同此，数学解题APP一键生成完美步骤，学生无需经历试错与逻辑梳理；科学实验模拟软件呈现预设的“理想”现象，剥夺了真实探究中可能遭遇的意外、调试反思的宝贵机会。当AI如同“思维流食”般将将知识预先消化再直接投喂，学生咀嚼复杂信息、消化认知矛盾、锤炼思维韧性的机会便在无形中萎缩乃至丧失。

二、当“脚手架”演变为“代跑者”

教育本应是学生攀登思维高峰的“攀岩场”，AI工具的原意在于充当安全的脚手架，辅助高效学习。然而，在实际应用中，这些“助手”正转变为替代程序。作文AI从“辅助构思”演进为“全自动创作”，数学解题软件从提供“提示”变为为“秒出答案生成器”，工具完成了对学习核心过程的系统性接管。斯坦福大学2023年的一项实验揭表明，依赖AI完成编程课业的学生，在后续独立任务中出错率显著高于对照组——技术代劳越彻底，能力塌方越严重。

这种工具越位造就了新型“认知假肢依赖”，最终导致“思维残障”。

首先，思维惰化问题日益严重。语文教师发现，使用作文生成器的学生普遍丧失“问题意识”，面对命题时第一反应，是交由大语言模型检索范文或直接生成答案，而非激活思考。

其次，元认知能力因走“捷径”而缺失。某智能教辅平台数据显示，超80%的学生跳过“错题分析建议”直接查看正确答案。

再次，创新思维遭遇瓶颈。青少年科创大赛评审指出，虽然近年来作品在技术层面日益复杂度，但原创性却出现断崖式下跌的现象。

三、三重“贫困化”危机

当AI将知识加工成无需咀嚼的流质，学习便退化为被动信息输入，进而导致三重贫困化危机。

1.经验贫困

真实学习需要历经“困惑-试错-领悟”的历程。虚拟实验中被抹除的“异常数据”，恰是培养科学敏感性的重要材料；作文生成过程中少了卡顿和挣扎，也失去了锤炼思维耐力的良机。技术一旦消解了所有认知摩擦，学生获得的只是“一路畅通”的虚伪经验。

2.情感贫困

某初中生在使用解题APP半年后坦言：“看到难题不再紧张兴奋，就像等待外卖送达”。学习过程中攻坚克难的焦虑、百思不解的挑战，以及豁然开朗的愉悦等情感体验，正被即时平替的“答案快感”取代。而神经科学却一再告诉我们，适度的压力所激发的生理反应，对巩固长期记忆至关重要。

3.责任贫困

当“全自动作业代写系统”问世，不少评论甚至欢呼：“再也不用为作业负责了！”这种将认知责任移交给算法的趋势，逐步消解了学习通过自主克服挑战建立的自我效能感与内在责任感。

四、守护学生思考的权利

当某天，智能作文平台推出“防沉迷模式”——每天限时启用AI辅助功能时，我们看到了技术自我约束的微光。这昭示着一种工具理性：真正的教育科技不是追求“无痛学习”，而在于让学生得以继续“低效”地思考。当学生面对未知时，眼中闪烁的不该是等待答案的期待，而是亲手撕裂迷雾的锐利光芒。

保护那些笨拙的试错、痛苦的纠结、漫长的沉思——这些才是人类智能构筑尊严，抵御算法殖民的堡垒。教育的终极产品从来不是标准答案的容器，而是能在算法洪流中独立泅渡、保持清醒判断的思想者。

人，是会思考的芦苇。

当AI为学生扫清所有解题障碍时，是否也正在荡平滋养“芦苇”生长的河滩？守护这片允许思考在风雨中摇曳、扎根、生长的河滩，或许是教育在技术时代最深刻的命题。

2025年6月2日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