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泉谷拾鳞

人常以为入山是为看景,其实是为了被看见—— 被水声校正呼吸,被花影提醒柔软,被一只山雀的掠过,照见自己心头那点无谓的惋惜。 山谷不语,却把时间的鳞片,轻轻放在我的掌心。不敢藏,只愿它照亮几寸日常。

万象宾客

古 弓

5/7/2026

午后得闲,我开始整理昨日在龙泉谷拍的照片。屏幕一亮,谷雨时节的绿意便漫过书桌,将书房四壁洇成一片青苍。身虽在室内,心思却一下子又被拽回了那个被谷雨润透了的山谷,这大概便是“神游”了吧。

神游的终点,是磐安方前镇大山皱褶里的一处小山谷。谷长约两公里,坐落于田厂村(大平头)附近。一条水脉蜿蜒而下,串联起多级瀑布与水潭,仿佛龙口吐珠,得名“龙泉”。泉声漱石,成了山谷永恒的底色。

从田厂村沿着石子路往里走,城市的粘滞便被这水汽与林木洗净。刚进入的一段路极浪漫,是花走的。人踏石板,花铺石隙。一些裙裾般素白的花瓣,从高处来,或从枝头来,静静地躺在青灰石面上,有的还带着些微的浅褐斑痕。它们不像是凋零,倒像一场精心布置的赴约,来为这硬朗的石径缀上些许柔软。脚步轻些,便听得见山里的时光在石与花之间簌簌流淌,似花瓣与青苔的蜜语,又像晨露在叶脉里奔走的足音。

走着走着,零零星星地发现了十多株“鸟不站”。初闻此名,是在朋友家那一盘腊肉炒刺嫩芽中。那“刺嫩芽”,正是“鸟不站”的春芽。那是腊月,朋友取出存好的,虽经冷冻,鲜灵气仍透着山野的筋骨。腊肉热锅里逼出些油来,刺嫩芽一下,香气顿时弥漫厨房,那是陈年的日光与风霜,撞见了枝头最嫩的、带着微刺的春天味道。嚼在嘴里,嫩芽的清香包裹腊肉的咸韧,竟有一种妥帖,山野的脾气与农家的日子,在舌尖上打了个转,与味蕾起舞了。

后来朋友夫妇特意带我们进山,见到了它的真容。这是一种把“尖刺”武装到全身的树。那模样,实在不让谁亲近。枝干嶙峋地斜插着,浑身是细密的刺,一根根挺着,倔强地、甚至是有些愠怒地,向着天空。那姿态,像一个与全世界赌气、浑身棱角的叛逆者。我暗自发笑,心里却忍不住替它惋惜:生得这般不容亲近,鸟儿可怎么落脚?不由想起新美南吉《去年的树》中,那树、那鸟,那双天天唱歌、听歌的好朋友了——

念头还未落下,眼角余光里便掠过一痕淡灰。是只山雀,肚皮一点雪白。它全然不理会那些森然的刺阵,只在那最张扬的枝桠旁,轻巧地打了个旋,翅尖几乎要擦着刺尖,竟似用羽毛丈量了锋芒的尺度,便弹开了,像一声短促的、清脆的口哨,没入更浓的绿荫里。大约是找别的树唱歌去了罢。

我怔了一下,随后莞尔。我方才那点“惋惜”,原是人心的僭越。它长它的刺,它飞它的路;一个用锋芒守护存在的疆界,一个在自由的律动中试探世界的可能。它们之间,何曾需要温情脉脉的契约?这冷漠的张扬与倏忽的掠过,长久的对峙与刹那的亲近,便是天地间最庄严的游戏了。山谷的寂静,不是空无,而是被无数细碎而认真的交谈填满的。我们听不见,只因心湖混浊,照不见水底游动的微光。

水,在龙泉谷被写成了两行不同风格的诗,一行豪放,一行婉约。

蛟龙瀑往上,水流自崖顶跃下,数丈白练轰然碎做珠玉,隐隐作青天鹤唳,云外龙吟。飞溅的水珠挟着湿润的冷冽之气扑面而来,它们攥着云气,至蛟龙瀑方才松手。

蛟龙瀑往下,水流潺湲,像是从一整块青石砚台里漫出来的,薄得能照见天光云影。站在观瀑亭,越过低低池坝的溪水铺得匀匀的泻下,成了一道珠帘。

蕨草从石缝里探出身子,细细的叶子上,缀着好些水珠子,将坠未坠的,太阳一照,每颗里都囫囵着一个小小的、颠倒的山林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爱用手指去碰触这易碎的美好,看它们颤巍巍地滚落,心里又怕又盼,那点童稚的紧张与欢欣,此刻竟又窜出屏幕,泛上心头。水到底是柔软的,可瀑下的石头,经年累月被水磨出深深浅浅的凹槽,像被时光熨过又揉皱的绸缎。这是水的笔迹,它写字写得慢,千年才成一行,每一行看见的无非是“坚持”二字。

移目便是那“野趣”。枯木仆在溪边,该是寂寞的。可它不,通身茸茸地长满了青苔,是那种化不开的软绿。枕着溪水,睡得正沉。旁边,几朵黄花从石缝里挣出,瓣儿薄得透明,一副豁出去也要绽放的样子,倒比花园里规整的牡丹芍药,更见生命的本意。

最妙的是一只豆娘,停在一茎芦草上打盹。翅上网格般的纹路,像一座青琉璃的穹顶,又像撒向阳光的罗网,专门打捞光线。这么小,这么脆,一阵风就能了账的东西,却负着这般鬼斧神工的图样。造物主的心思,真是奢靡,又真是公平。

水边道旁有许多樱桃树。果子红得发慌,玛瑙粒儿,沉沉地压在枝头,枝子快坠到溪涧里去了。阳光透过,那红便成了半透明的,似乎能看见里面盈盈的、甜蜜的汁液,几乎要胀破那层薄皮。好几颗已被鸟儿啄食了一半,露出里头小小的、褐色的核,像个被匆忙拆开的锦囊,漏出半句春天的蜜语。这馈赠如此盛大,如此不加保留,倒让受者有些惶恐了。树将三百多个昼夜的晴雨,酿成这几日的甜,给鸟,给虫,也给偶尔路过的人。这是一种盛大的浪费,也是一种至高的经济。生命与生命之间,说到底,原不过是一场不问归期的交付。

窗外传来隐约的市声,将我拉回这方形的、现实的午后。屏幕暗了下去,那些青的,白的,绿的,红的,灰的影,都沉入一片幽黑。可我晓得,它们没有消失。那水的凉意,似乎还浸润在指尖;那鸟的轨迹,仿佛仍划在空气里;那樱桃饱满的、危险的红,在记忆的暗室中,凝结成一种温暖的、挥之不去的光斑。

一次快门,截下的是一瞬的光影;一次“神游”,打捞的是一段浮光。山谷里,水在流,鸟在飞,樱桃熟透了便落下,那几株“鸟不站”,哦,该郑重地叫它一声“楤木”了,依旧把秋天收藏的锋芒,亮在春天里。它们自有它们的岁月,不为谁的镜头更改,也不为谁的遗忘停留。而我得了这半晌的闲适,看罢一场寂静而热闹的戏,便像是从时间的深潭里,拾得几片闪光的鳞。拼不成全龙,但那光,大约也够照亮,接下去好些个,被尘世磨钝的日子了。

2026.4.21 谷雨后一日 写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