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豆”“豆”

在我老家东阳,蚕豆叫佛豆,豌豆叫蚕豆,不是错乱,是把天地、信仰和日子揉在了一处,裹在一个最寻常的称呼里,炼就了骨子里的浪漫与诗意

万象宾客

古 弓

5/7/20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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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一那几天,朋友圈里都是“风景这边独好”,我们却在“劳动光荣”。

说是劳动,其实全是贪嘴。头一日,上山,妻子钻进齐腰高的荆棘丛里摘“红幺”,手背划出几道白痕,换来一篮红艳艳的野果;我望荆棘却步,只远观,拍照,尝鲜。下午又陪着去採“山嘟”,她看着染得乌紫的手指,笑说是刚作案的铁证;我接了一句:“不解藏踪迹,浮萍一道开。”

第二天,继续“光荣”,下地,採蚕豆,摘佛豆。

在豆丛里压低腰,手指掐住豆荚根部,一拧接一拧,感到一声声脆响,没多会儿,竹筐便沉甸甸的。直起腰来,五月的太阳已经有了初夏的力道,晒得后颈发烫,汗珠顺着鬓角渗出。那一刻我倒真觉着自己像个农夫了,虽然这“劳动”,大概只能算郊游加零食扫荡。

然而有意思的事,恰恰藏在这弯腰之间。我打小知道,这种豆荚鼓鼓的、剥出来豆粒扁圆的叫“佛豆”,另一种嫩绿浑圆的叫“蚕豆”。有一回,外地的朋友来做客,我得意地端上一盘“葱油佛豆”,他愣了半天,筷子悬在半空:“这……不是蚕豆吗?”

我笑了笑,夹起半瓣豆片:“你看,这样子,像不像庙里菩萨的耳朵?听老人讲,这豆叫‘佛耳朵’,叫白了,就成了‘佛豆’。”朋友学着东阳腔,幽了一默:哦吼——,原来是你们东阳人的象形叫法。

其实,这叫法,不止“形象”;古汉语里,“佛”有“大”的意思,这名字里,还藏着一份对豆类中巨无霸的由衷敬畏。更有意思的是,“佛豆”之名或许源于明代,据史料记载,这豆当时从云南传入,而“滇为佛国”,因此,这种个大饱满的豆就被尊称为“佛豆”。

而“蚕豆”这名,在东阳,又偏偏张冠李戴,安在了豌豆的头上。这种叫法上的错位,在外人听来,不免有点乱,其实满是古意。把豌豆叫“蚕豆”,是因为它熟在养蚕的时节。元代《农书》里“蚕时如熟”的古语,就这样朴素地嵌进了方言里,一叫便是几百年。

这么一想,我们东阳人的这份“拧巴”,反倒成了一种固执的浪漫。无论是“佛豆”寄托的敬畏与想象,还是“蚕豆”铭刻的时令与劳作,都是把天地、信仰和日子揉在了一处,裹在一个最寻常的称呼里。这哪有混乱,分明是一种自在而笃定的秩序。

採摘是开心的,享受成果则更欢愉。

剥开豆荚,一颗颗碧玉似的硕大豆瓣滚落,用清水冲净,可以做成一样好吃食。起个油锅,切几片薄薄的东阳火腿,煸出香味,将豆子倒入翻炒。看着它们在热锅里从嫩绿变成翠绿,豆皮微微起皱,转小火,加入喜欢的香料,沿锅边淋一小碗水,盖上盖子焖煮。

等待的间隙,豆子的清香混着火腿的咸鲜,在厨房里弥散开来。这是一种很踏实的香气,不张扬,却能把心熨帖得平平整整。出锅前撒一把葱花,装盘上桌,一盘葱油佛豆,香喷喷、油亮亮的,勾着人的食欲。

夹起一颗,送进嘴里。舌尖最先触到的是火腿的咸香,轻轻一抿,豆瓣便在口中化开,满嘴都是豆子的软糯,接着,春天特有的鲜甜便妥妥落肚。这滋味,是土地的馈赠,也是时间的味道。

过两天就是立夏了。忽然就明白,家乡人为什么把“佛豆”叫作“春天的尾巴”。它用尽一个季节的力气,结出饱满的果实,只为在春末夏初的餐桌上,完成一次温柔的告别。

窗外是即将入夏的喧嚣,屋里是那盘不动声色的豆。我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“采菽采菽,筐之莒之。”几千年来,人们采摘、收获、烹煮,在最平常的日子里,品味着四季流转。而方言,就像一位沉默的史官,把这些关于时令、劳作、信仰的记忆,都封存在一个个看似“名不正言不顺”的词儿里,等着一代又一代人去开启。

那一餐,就着这一盘豆,我竟慢慢地吃了一个黄昏。吃到最后,嘴里尽是春天的鲜甜,和家的安耽。

这滋味,唤醒味蕾,也唤醒了荷尔德林的诗句:人充满劳绩,但仍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。这“劳绩”,可以是五月的弯腰,可以是染得乌紫的手指;也可以是一小篮鲜红的“红”,或是一筐沉甸甸的佛豆、蚕豆。诗意,不在远处,不在它乡,就在这寻常的日子里,在一颗颗顺应天时、被人用心品味的“豆”“豆”里,悠悠地安居着哩。

2026.5.6 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