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“梅”记

院中,移民蜡梅与原住民茶梅相对而立。蜡梅清瘦,于盆中守静,历两年沉寂终得繁花;茶梅丰茂,经岁月流转仍葆浓艳。前者展逆境中坚守本心之“澄明”,后者显恒常里炽热不灭之“虚怀”。在黄花红蕊的交映间,体悟“澄怀观道”的真意——心若空明,则万物皆可映照本心;怀若谦纳,则草木亦能启迪性灵。院中之景,终成心中之境。

万象宾客

古 弓

1/21/20261 min read

附庸风雅,将小院取名为“澄怀”,取南朝宗炳“澄怀观道”之意。冬日里,院中最引人注目的,莫过于一株蜡梅,一株茶梅。

这株蜡梅,是两年前金泽巷拆迁的“移民”。原来扎根于地,两米高,树干汤碗口粗。移植时根脉受损,加上小院腾不出地盘,便只能蜷居于大花盆中,与院中原住民茶梅东西相望。茶梅长得丰腴,树冠已达两米五,满树浓绿,恰好掩住了枝干。两株“梅”虽同名,却长相迥异——一个清瘦挺拔,一个丰腴饱满;一个枝条疏朗,一个花叶繁密。

去年花期,蜡梅三三两两仅开了十六朵,却也当得起“冰心蜡梅”的品相。有友来访,笑问:“西边一树红花的茶梅,是否该同情邻居不易?”我只轻轻摇头,不语。“花心”难测,何以言说——不可说,不可说。今年则已满树繁花,黄灿灿地吐向冬日晴空,热热闹闹,却又安安静静。

俗语云:“物以稀为贵”,于我而言,每一朵花都弥足珍贵。蜡梅从金泽巷一路颠簸,从根植大地到窝居花盆,而不怨不尤,迁土重生,终在沉寂两年勃然绽放。此乃生命澄明的自证。它在空间的辗转中坚守本心,终不因环境变迁而失去绽放的勇气。

这几日清晨,我必至院中驻足。看那蜡梅枝头,朵朵小黄花如金铃垂挂。风过处,花瓣簌簌而下,落在青石板上,恍若一地金箔。若折一两枝插入青花瓷瓶或玻璃花瓶,颇有“孤光自照”的韵味,案头便添一样清供,茶室也多了几分冬日清芬。此情此景,令人想起东坡居士“只恐夜深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”之句。不过蜡梅不睡,也就无需高烛,自有清光。

茶梅则不同,从小苗成长为如今规模,经春历夏,秋去冬来,已陪伴小院十余载。院中花草荣荣枯枯,来来去去,它始终以一树浓绿和艳红相迎相守。开花时节,满树红花浓艳欲燃,似要将整个冬天点燃。在漫长的岁月中,它始终保持着生命的热情,从未被时光消蚀半分生气,大不易。“岁寒知松柏”,我看这茶梅,倒亦像是岁寒中热情的形象大使。

站在院中,看红花黄蕊在灰墙前摇曳,竟生出“热热闹闹,而又安安静静”的不寻常境界。汪曾祺先生写蜡梅“花极多”“无一空枝”,此言不虚。立于两株花木之间,观黄花红蕊在冬日阳光下交相辉映,便知世间万物,各具其美。

前日有客问道:“何以名‘澄怀’?”我指了指东边蜡梅:“它从金泽巷一路迁徙,从扎根大地到蜷居花盆,却依然在冬日里绽放,满树‘冰心’,可谓澄明。”又指向西边茶梅:“它不因蜡梅清瘦而自矜,反以满树红花相映衬,是谓虚怀。”

客大笑:“原来澄怀居的‘澄怀’,是这双‘梅’教的!”

我亦笑。“万物静观皆自得,四时佳兴与人同。”心若澄,万物可赏;怀若虚,万物有教。院中两株“梅”,一静一动,一守一燃。静者如蜡梅,虽迁徙,仍守本心;动者如茶梅,历岁月,不减热情。“澄怀”二字,始得不虚不妄。

今晨又见新花绽放,阳光透过枝叶洒在青石上,斑驳陆离。取来小剪,于是,案头“新桃换旧符”。沏一壶清茶,独坐院中,看蜡梅与茶梅在冬日里彼此辉映。

院中双“梅”开花了,开得如此安静,如此热烈。澄怀居因两株花木,愈发澄澈明净。轻啜一口清茶,看那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,心中澄明。

双“梅”澄怀,澄怀双“梅”,原来澄怀不在他处,就在这院中双“梅”的相互映照间。

2026.1.21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