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折
字句的推敲,从来都是一场心灵的跋涉。一篇文章写完,下一程打磨心境的旅程或将开始。
冷暖自知
古 弓
1/24/20261 min read
写完《双“梅”记》,心头却总有一处悬着,不踏实。不是蜡梅与茶梅写得不够真,也非“澄怀”之意点得不够明白,而是文中一个句子反复浮现,甚至扰我清梦:“心若澄,万物可赏;怀若虚,万物有教。”
这句子是端正的,道理也是通的,可就是觉得隔了一层。像隔着玻璃窗看雨,景象分明,却触不到那湿润与凉意。问题出在哪儿?我对着院中双“梅”发呆。蜡梅清瘦,枝条映在灰墙上,如一笔淡墨;茶梅浓艳,在冬日里烧着一团火。它们静静立着,什么也不说,却又像什么都说了。
我忽然意识到,那句子里的“我”,太大了。一个“赏”字,一个“教”字,人稳稳坐在中央,万物环绕,或供我赏玩,或予我启迪。这固然不错,可总透着股“理所应当”。但眼前的两株“梅”不是这样的。蜡梅从拆迁的瓦砾里移来,屈身盆中,它绽放,并非为了被我“赏”,那是它沉寂两年后对自己生命的自我确认。茶梅十余年红绿交替,也并非为了“教”我什么,那只是它对岁月最本真的热望。我的“赏”与“受教”,似乎是一种后到的、一厢情愿的解读。
于是,我先将“万物”改为“万象”。“物”太实,不如“象”字灵动;“万物”似静物陈列,“万象”则如光影流动,更合那观照中生机勃勃的世界。随之,将“赏”改作了“鉴”。“赏”是愉悦的、接纳的,带着情感评价;“鉴”则剥离情晕,代之以理性的洞察。“心若澄,万象皆鉴”,从生活情趣升华为一种认知态度。是的,心灵的首要任务不是评判美丑,而是清明地认识世界。
“鉴”字一出,气象顿殊。它褪去了“赏”字那层暖融融的、带着个人喜好的光晕,变得清泠而庄重。不评判,不选取,只是如实地、完整地映现眼前的一切。梅的疏影,墙的斑驳,光的游移,它都沉默地接纳。那一刻,我仿佛觉得自己的心,也应当成为这样一面镜子。
然而仍觉不足。镜子固然澄明,但这镜子毕竟为“我”所执。我鉴万象,谁来鉴我?倘若观照者自身成了唯一的尺度,这澄明之中,是否还潜伏着不易觉察的偏执与局限?
“天地”二字,就在这时,毫无征兆地涌入心怀。“心若澄,天地为鉴”。就是它了!
一念既出,豁然开朗。先前那点隐约的隔膜感,瞬间击穿。我不再是那个举着镜子照来照去的唯一主体;当我努力在滚滚红尘中打磨澄澈之心时,那苍穹与厚土,也正以其沉默的秩序与浩瀚,将我的一切映照其中。我从观者的高台上走了下来,站到了天地之间,成为一个被观看、被定义的存在。
尘埃落定。天地“为”鉴,不是被动地接受上苍的审视,而是主动站到天地明镜前,以它的浩瀚与永恒为参照,观照、校准自己的生命。“为鉴”比“皆鉴”理谦卑,也更主动;更富诗意,也更具哲思。这一转身,“怀若虚,万物有教”也有了落处——正因为自觉渺小如尘,才能听见天地深处,那一草一木的低语。
这才是双“梅”真正教会我的,也是“澄怀”二字指向的境地:不是人心裁度万物,而是将己心置于天地这面无垠的明镜前,去映照,也被映照;去确认自身的微末,也由此获得与天地与万物联结的安然。
古人云:“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”我既非“妙手”,而对文字又有些执恋,写完颇多自责。自责,恰恰源于文字背后那面映照心灵的明镜。于我,字句的推敲,从来都是一场心灵的跋涉。一篇文章写完,下一程打磨心境的旅程或将开始。
院中梅影,依旧无言;而天地如镜,常照常新。
2026.1.22 于古弓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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