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藤蔓草录

久盼的雪未至,天地间留着一片清寂的期待······ 在流光中,为自己点一盏灯,可以安心说“读书,甚好”的灯。

问教问学

古 弓

1/27/2026

冬夜,无雪。

玻璃窗凝着薄薄的霜,书房灯光晕染开来,像泡淡了的陈皮。书架上层叠的书册,仿佛一片片晾干了的、各色的秋叶。这样的夜,宜读旧书——那些纸页泛黄、边角微卷的,翻动时发出干燥的、窸窣的声响,恍若隔着遥远的岁月,听人细语。听着听着,那细语便不独是某一本书的了;它们从不同的书脊后渗出,互相辨认着,低声交谈起来,渐渐织成一张无形的、温润的网。这时,你便不是在“读”书,倒像是坐在一株老藤架下,看那些熟透了的“瓜”,在记忆的晚风里,彼此轻轻磕碰着,发出熟稔的声响。

一、藤非藤,瓜非瓜

从前人讲治学,爱用些农桑比喻。陆游说“功夫在诗外”,像是劝人去邻家借柴火;陈垣先生谈“史源学”,又似在旧河道里掘新泉。旧日学生来家闲谈,问我近日读些什么,又谈到读书方法。我便信口提起“顺藤摸瓜找亲戚,精耕细作建家园”,并以钱锺书先生《管锥编》中穿穴爬梳的功夫佐证——他读《毛诗》,能牵出古希腊牧歌;注《周易》,偏要引但丁《神曲》。这哪里是注疏?分明是在人类心智的庭院里,认出了几株同科异种的植物。

“顺藤”的趣味,正在“顺”字上。不是直捣黄龙,而是曲径通幽。好比沈复在《浮生六记》写游园:“循廊而西,折而北,有亭翼然。”不过读书的廊子更长些、曲折些罢了。我常觉得,书架上的书,暗地里都牵着手。你提起《世说新语》里“乘兴而行,兴尽而返”,那只看不见的手臂,便悄悄揽过了《枕草子》中“春天是破晓时分最好”的闲情——都是对“恰好”的体认,一在魏晋风骨,一在平安朝物哀,中间隔着沧海呢。这般牵连,需得心静,得像这无雪的冬夜,窗外的声光都滤得淡了,方能听清纸页间细微的窸窣。

英国老约翰逊有言:“书籍间的友谊,比人世间的更长久。”他若见过中国明清小品的传播,当会更感慨。张岱《陶庵梦忆》里那些残山剩水的梦,飘过三百年,落在汪曾祺《故乡的食物》里,竟化作对一枚咸鸭蛋的郑重其事。认这门亲戚,要有些“草蛇灰线”的本事才行,更需一点冬夜围炉般的闲心,从一片陈皮似的灯光里,品出几代人共通的甘涩。

二、一瓜一世界

然单是顺藤摸瓜,易沦为纸上串门。郑板桥画竹,“眼中之竹”到“胸中之竹”,中间隔着一层“纸”。读书人从“眼中书”到“胸中书”,中间也隔着层东西——叫“家园”。

这“家园”不是藏书楼,倒像农夫的菜畦。周作人谈“自己的园地”,说“种蔷薇地丁也好,种果蔬药材也好”,关键是“用了自己的力量”。我曾在旧书摊拾得一本民国讲义,页边有前主人蝇头小楷,东一句“此说可商”,西一句“与杜诗参看”。那密密的批注,不像评点,倒像在跟故纸商量家务——这便是在建家园了。

钱锺书《谈艺录》里,把李贺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和古希腊诗人“即使是神也会死亡”并置,说这是“东海西海,心理攸同”。寻常人读到此处,不过记个典故;会读书的,却要在这并置的缝隙里,栽自己的花——为何不同文明,都爱跟“永恒”讨价还价?这疑问种下去,慢慢便长出你自己的《谈艺录》来。

汪曾祺《受戒》,明海小和尚的荸荠庵里,菩萨也看他们打牌。有人问这是不是渎神?汪先生道:“佛家讲‘平常心是道’。”这话轻巧,却是把禅宗公案、民间情味、个人经历,都放进自家砂锅,再文火慢慢炖出来。读书读到这般能“化”,才算在自家园子里收了一茬瓜。

三、思想的余裕

“精耕细作”四字,最易误解。它不是皓首穷经,亦非“文本细读”,倒不妨是“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”的日常。

常用的笨法子是,读到心动处,在旁边画个符号——有时是△,表示“此处有机关”;有时是~~,表示“秋水文章不染尘”。日子久了,同一本书上,不同年份的符号对话起来,竟比书本身还有趣。譬如《红楼梦》写宝钗“罕言寡语,人谓藏愚”,二十岁时批“城府?”,四十岁再读,添一句“累了?”。这些私密的眉批,便是家园的篱笆桩子。

编《春在堂随笔》,录了许多看似不相干的东西:金石考据旁挨着治咳嗽偏方,经学辩论下接着市井笑谈。这是真懂得“耕读”的——学问的园子,哪能只种一种作物?下雨天,考据的文字会发芽;天晴了,笑话也会开花。关键在“闲”字,不是闲散,是钱锺书说的“思想的余裕”。

闲时重读知堂《雨中的人生》,看他从绍兴乌篷船,写到东京夜摊,末了落在“凡人的哀欢”上。忽而想起韦应物“窗里人将老,门前树已秋”,又跳到里尔克“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哭”。这三者本不相干,却在某个秋日下午,于我茶杯升起的热气里,成了一家人。这大概就是家园的妙处——它容得下唐人的树,欧洲的泪,和彼时巷弄里“卖馒头喽~~~河南老面馒头”的悠悠市声。

四、家园的灯火

说到底,读书法就是活法。

从前教书时,看教育的书,道理都不算大;只要诚心教书,那些文字便似长了脚,从这本书,走到那本书,手牵手都走进了心里,最后,又从心扉间窜出来,长了翅膀,飞向教室的黑板,落在批改的作业本里,跑进了指导的学生心里——这便是“读书破万卷”的“破”(没有自夸的意思,只是这里最容易说清我理解的“破”),这也是我没退休时作为教师的活法。

张潮《幽梦影》里说得妙:“藏书不难,能看为难;看书不难,能读为难;读书不难,能用为难”,其实只要将读书看成活法,“用”并不难。他后面还有一句:“用书不难,能记为难。”我想添一句:“能记不难,能忘为难。”——家园建好了,要舍得让些地方长野草,容得下遗忘。正如喝茶,不会记得喝过的每一泡的滋味,但喉间的回甘,自己知道。

夜读《伽蓝记》,见写永宁寺塔:“金盘炫日,光照云表。”合上书,却想起儿时的油灯。那一豆光,照不完半间屋子,却让墙上影子都成了故事。读书人的家园,不需永宁寺塔的辉煌,要的正是这“一豆之光”——它照见书上的字,也照见字后面那个人。

夜已深沉。书架上,《管锥编》挨着《蒲桥集》,《雨天的书》靠着《写在人生边上》。它们静默着,但我知道,藤蔓在暗地里生长,瓜果在纸页间成熟。而我的家园——不过是这书桌这方寸之间,灯下,那些静止的文字,如何跳入我的眼中,又在我心中活过一次又一次。

这大概便是“顺藤摸瓜,精耕细作”最后的秘密:我们找的哪里是书的亲戚?我们是在遗忘里,打捞自己失散的族类;我们建的哪里是知识的家园?我们不过是在流光中,为自己点一盏灯,可以安心说“读书,甚好”的灯。

文末想起开篇“无雪”二字。久盼的雪未至,天地间留着一片清寂的期待;而满室的书影,纸页的微响,何尝不是另一种更丰饶的“积雪”?那是由无数个逝去的春秋、无数道思索的刻痕,层层叠叠、无声堆积而成的。我们在这无雪的“雪”夜里,顺藤,摸瓜,找亲戚,最终不过是想在茫茫的白中,辨认出自己来时那一串浅浅的、尚未被覆盖的足迹罢了。

2026.1.26 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