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|讲台之外的“歌声”
退休了,“吴老师”这称呼就像件穿旧的长衫,挂在衣架上的时候多,披上身的时候少了。那我究竟是谁呢?是那件长衫,还是穿长衫的人? 人总是在别人的眼睛里认出自己三分,在交往应酬里凑足七分。就像我起先教书那会儿,在台上讲的不必全是书本里的话,倒是学生眼里亮起的光,让我觉着自己真是个先生了。
冷暖自知
古 弓
1/5/20261 min read
晨光薄薄的,寒气还恋着窗格子不走。退休已有些日子了,起床推窗,竟一时想不起该以什么名目,迎这新年头一缕光呢?古人说“不知老之将至”,我看这话是诳人的:老不但至了,还带着一箩筐身份问题,教人在一年里的头一天早晨,便陷入了哲学困境。
正寻思着,手机屏幕又闪了。
低头一看,是旧日学生的祝语。一条道:“生命在讲台歌唱,在讲台歌唱生命”——叫我蓦地想起当年作为教书匠的九分豪气,底气不多,大约一分。有几条称我“可亲可敬的吴老师”,我不禁莞尔:祖师爷教我“诲人不倦”,但当年我倒是确实倦过几回的,只是碍于“师表”,强撑着精神,努力扮着“可亲可敬”。如今戏散了,倒还有人念着台词,人生如戏,观众倒是比演员长情。
还有些活泼泼念旧的:“强哥!是你领我进语文的门!”“初中最爱听您讲《背影》,自己却总写不好背影。”“吴教授幽默,强哥亲切——我们私下都这么分!”这话颇有几分《世说新语》品藻人物的气象。看着这些,仿佛讲台上那四十多年,都在方寸屏幕里活了过来,热气腾腾的,像一壶刚沏开的茶。
可茶总要凉的。退休了,“吴老师”这称呼就像件穿旧的长衫,挂在衣架上的时候多,披上身的时候少了。那我究竟是谁呢?是那件长衫,还是穿长衫的人?这问题想着有趣,却也不易作答。
近来读书,布特尔《我们为何迷恋真实》中说“真我”不过是场幻觉,不过是现代人自己哄自己的一场好梦。这话有些俏皮,却也在理。你看如今满世界的人,一边纷纷嚷嚷“要做自己”,一边却又忙着造一副模样给人看。有人分明立在冰岛极光下,却说是“素颜”出镜,字句也摆得整整齐齐;有人深夜直播时对着镜头落泪,那泪光也恰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这倒让我想起旧时戏台上的角儿,台下越是累,台上越要唱得真切。
“我是谁”与“我该是谁”,本是两出戏。前者是自家后院种花,乐在自个儿心里;后者却是登台唱戏,做给别人看。从前说“认识你自己”是头等大事,如今世道变了,须先扮好该扮的角儿,才好抽空琢磨“我究竟是不是我”。这样一来,“做自己”反成了功课,“该是谁”倒成了义务。人不问“我是怎样”,只慌着寻“我该怎样”,又忙忙地对镜贴花黄般地修饰着那副人设。这本末倒置得颇有几分幽默,就像先穿了别人给你的鞋走路,走久了才问:“咦,我的脚呢?”
用着元旦的早餐,我忽地想起布特尔书末的谢辞:若没有你,我便成不了——容我换个好听的说法——我自己。这话说得妙,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,吹散了雾。
其实哪有什么孤零零的“真我”呢?人总是在别人的眼睛里认出自己三分,在交往应酬里凑足七分。就像我起先教书那会儿,在台上讲的不必全是书本里的话,倒是学生眼里亮起的光,让我觉着自己真是个先生了。这份真,不是刻意“做”出来的,是“生命的歌唱”,所以“歌唱的生命”也就自然而然,是水到渠成。
这么一想,便豁朗了。到了“从心所欲”的年纪,还非要逼着自己苦苦追问“该是谁”,倒像硬要给云彩定形状,迂阔得很。不如就做那看云的人——推开窗,院子里那树腊梅的香是清的,那棵茶梅的红是暖的,这便很好。
“生命在讲台歌唱”固然不假,可退了休,难道生命便成了哑巴?我看不然。阳台上的花,巷口的猫,与老友的牌,哪样不是在唱着生活的小调呢?所谓“人设”,设得再精巧,终究是纸糊的灯笼;真活出来的模样,哪怕有皱纹,有斑痕,倒是透着温润的光。
以前嘴上不说,可内心里时不时会泛起“好为人师”者的自矜,颇见可笑。往后啊,若再有人问我是谁,我大概会笑着答:“是个退休的老头子,偶尔想起自己教过书,常常庆幸自己还有个小院种花看花。”人生如戏,但卸了妆后的那份清闲自在,才是真正的好滋味。
2026.1.4 写于古弓斋
订阅和获取网站的最新通知和更新
联系方式:info@wukeqiang.com
© 2024 wukeqiang.com. All rights reserved. 保留所有权利。
本网站所有内容(包括但不限于文章、图片、图表、视频、音频等)均受版权法保护。未经明确授权,任何单位或个人不得擅自转载、复制、修改或以其他方式使用上述内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