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评|当“家访”沦为“家烦”
家访这件事,在如今生活中,渐渐生出些尴尬的况味
问教问学
古 弓
2/10/2026
家访这件事,在如今生活中,渐渐生出些尴尬的况味。像是穿着一件过时的锦绣旗袍赴茶会,料子是上好的,刺绣也精致,只是颜色太艳了点,款式太老了些——自己觉得郑重,旁人看来却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刺目。
我在乡下教书的时候,老师来访,是件大事。孩子母亲总要提前拂拭本就干净的桌椅,父亲也会将原本不多的几本书郑重地摆到显眼位置,孩子的心怦怦跳着,在村口槐树下候着,又是怕又是喜。仿佛先生踏入家门,便携了一片薄薄的光辉进来,整个屋子都亮了一刹那。虽然光褪去后,日子还是原本柴米油盐的寻常,但总归是不同的——像是平淡岁月里忽然点了一盏灯,虽然不久便熄了,那暖意却能在记忆里温存很久。
如今不同了。现在的人家,门关得紧,窗帘也拉得严密。家成了精致的蚌壳,外头看着光洁,里头柔软的部分,断不肯轻易示人。老师的来访,便像一粒沙,硬要嵌进壳里,不管那柔软是否硌得生疼。于是好好的“家访”,竟成了许多人的“家烦”。
通讯如此发达,电话,微信,视频,指尖一动,声音容貌便隔着虚空传过来,又安全,又省事。偏偏还要真人走来,踏进客厅,眼睛那样不经意地一扫——扫过那略显褪色的沙发套边角,扫过墙上孩子笔触稚嫩的画,扫过夫妻之间一个来不及收回的、略显疲惫的眼神。这一扫,许多苦心经营的体面,便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,露出底下斑驳的真相来。人是经不起细看的,家也是。尤其是心上有裂缝的家,最怕外人带着善意的探看。那善意,有时比审问更令人难堪。
教师也是难的。上头一句话,底下便成了跑街的。挨家挨户地走,像旧时邮差,送的却是一份不知人家要不要的“关切”。时间是自己的,腿脚是自己的,敲开门后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寒暄,那份在热情与分寸之间走钢丝的窘迫,耗的却是心神。几双眼睛对视着,中间隔着的,哪里是茶杯?分明是一纸格式化后的公文,冷冰冰,硬邦邦,悬在心头。一次家访,有时倒像打了一场仗,双方都累,都不满足,都觉得赔了时间又赔了笑脸。
“教育者,非造坛设庙也,乃启窗破牖也。”窗牖迟迟未启,反倒又掀起“千名教师访万家”的运动来了。运动的规矩总是有的:须拍照,须留痕,须九宫格图文,须汇总,须台账······热闹是真热闹,只是本该细细交谈的话,都在镜头前冻成了摆拍;孩子与家长便成了背景板上的道具,教师是那念台词的龙套,而导演,从不在场。他们在后方的会议室、办公室里,在地图上画一个圈,便要“万家灯火,皆入我彀中”。他们也劳心,要看报告里的数据,看照片里的笑容,看总结里那一篇篇“家校共育蒸蒸日上”的锦绣文章。至于这锦绣底下,是温火慢炖的真情,还是滚水急沸的敷衍,自然可以是不大在意的——横竖照片拍出来,都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。
于是,家访成了任务,客厅成了舞台。家长演好客的主人,泡上临时换上茶叶的旧杯;老师演关切,说着有些心虚的官话;孩子演乖巧,侧着身挂上笑脸。台词是现成的,无非是“挺好”、“放心”、“努力”。只有偶然紧闭的几扇门,是真实的——像那个网传视频里的小女孩,一见老师身影,便飞奔回家锁上门。那关门声很脆,像一记无声的耳光,扇在所有热衷此道的人的脸上。
被关在门外的老师,最多呆呆地站一会儿,大约也只好走了。夕阳照着她的背影,拉得很长,像一段褪了色的、关于“师道尊严”的旧梦。梦总是要醒的,醒来后,门里门外,依旧是两个各自忙碌、各自防备着的世界。夫子若活在今日,见此“千名教师访万家”,不知是否会来一句“朽木不可雕也”。
其实,人与人之间的那点真,哪里是非要破门而入才能取得的呢?有时隔着适当的距离,轻轻的一声问候,反倒更贴心贴肺。只是有些人,总迷信“到场”的威严,仿佛脚步到了,义务到了,情分也就到了。却不知,心若是远的,脚步踏得再勤,也踏不进心里去。
当然,并非说家访全然无用。倘是真心的探问,诚恳的交谈,便在街头檐下,三言两语也是好的。怕的是这“运动式”的“千师访万家”的狂风,一刮起来,便不分青红皂白,将教育的温存吹得七零八落。育人这事,最急不得,最假不得。你若将它当作政绩的筹码,它便还你一扇紧闭的屋门;你若将它视为孩子成长的曲径,它或许会为你漏出一线光明。
只是,那情愿开启一线光明的人家,如今还多吗?我有些怀疑了。
2026.2.10 于古弓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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