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开油锅

今天又到腊月廿八了。

一早，邻居送来了农家盐卤豆腐。妻问我要不要开油锅，炸油豆腐。我看着那口静默的铁锅，恍惚间竟有些迟疑。妻说，要不到超市买点算了。我应着，可心里总觉得，这腊月廿八的油锅，不开，就像缺了点什么似的。

缺的，是往岁灶前升腾的烟火，是母亲系着那条褪色蓝布围裙、父亲在油香忙碌的背影，还有那年味。

记忆里，腊月廿八这天，是被油香唤醒的。这一天，父母都起得格外早，我在被窝里，便听见灶屋里传来的响动。等我揉着眼睛过去，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，映着母亲微红的脸。她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，在灶前忙这忙那，父亲则在一旁帮忙，间或说一句：“火小些，油温太高了。”母亲应着，手里的活却一刻不停。

先是炸油煎馃——白菜叶裹了面糊，一片片滑入油里，“滋啦”一声，面糊霎时鼓胀起来，绽成一朵朵金黄的花，香气窜出院子，与上南巷的年味交织，游走南街。这天早晨，我们姐弟仨就能吃上这难得的油煎馃了。刚出锅的馃子，外酥里嫩，咬一口，满嘴的香。这便是父母亲在清贫岁月里，为我们捧出的、腊月廿八最隆重的晨光。

接着煎油豆腐，满满一大盆。母亲常说，煎油豆腐不能急，火大了外焦里生，火小了太吸油。母亲炸出的油豆腐，每一块都恰到好处。最后再炸点响铃。到了八十年代，日子稍宽裕些，又添了炸排骨和酥肉。排骨是肋排，以葱姜酱油细细腌透，裹上蛋液和淀粉糊，炸得酥脆。酥肉须用五花肉，略加腌渍，裹面糊入锅。这两样，母亲总要留出一些最好的留着待客。可亲戚来了，她又执意重炸一锅，说待客要诚。那几块排骨和酥肉，便这样从腊月廿八留到了除夕，又从除夕留到了正月初八。初八过后，我们就可以享受到父亲亲手烧的糖醋排骨和红烧酥肉了，那滋味，至今难忘。

父亲小时候是过过好日子的，对吃食颇讲究。在生活困顿的日子里，倒也能随遇而安——不安又能如何呢？我与弟弟的名字从“强”到“安”，正是父亲心态轨迹罢。他与母亲一起，算计着过。那时候的算计，是实打实的：粮票、布票、肉票、糖票都要算计着用。等生活渐好些，他便“研究”菜式。少年时吃多见多，让他总能在寻常食材中，捣鼓出几分雅致的滋味。

全家爱吃的肉馅豆腐丸，也就成了每年春节保留菜式。母亲做豆腐丸最是用心：肉不剁，细细切成米粒大小；配上冬笋，冬笋掐尖去根，独取脆嫩中段；再敲几颗雪白的荸荠，搭上些许雪里蕻提鲜，加调料调匀作馅。豆腐得头天沥干水分，尤以农家盐卤豆腐为佳，捏得绵细，挤成剂子，中间填入馅料，团成浑圆丸子。母亲团丸子的时候，总是微微低着头，唇角轻抿，像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。丸子入锅翻滚，滚得浑身金黄，母亲就用漏勺捞起，勺柄在锅沿轻磕两下，沥干余油，一一码入盘中。一盘一盘，码得整整齐齐，像排着队的胖娃子。

父亲去世后，母亲便不大亲自炸了。往往是她在旁边指点，我和妻把油锅支起来，炸几块豆腐，不过豆腐丸子还得她亲手做。或者干脆姐姐、弟弟炸好了，送过来。母亲爱热闹，年节，我们放假回家，便与姐姐、弟弟聚一处，一大家子十多人，果然热气腾腾。

如今母亲也已远行，可每到这一天，我总会想起那口油锅，想起灶膛里欢腾的火苗，想起油锅中翻滚的金黄，还有母亲系着那条褪色蓝布围裙的背影。

今年也是如此，姐姐和弟弟送来炸好的食物。豆腐丸装在食品保鲜盒里，码得齐齐整整；响铃用纸袋包着，还是热的。看着这些，耳畔恍惚又听见“滋啦”的声响，眼前浮现母亲弯腰捞丸子的背影，鼻尖闻到当年那满屋子的油香。

那油香，从腊月廿八清晨升起，穿过岁岁年年，穿过人间聚散，一直飘到今天。它悄然渗入心底，凝成一团，再也散不去了。

都说现在年味淡了，大人小孩都这么觉得。为什么呢？

儿时的年味，是“盼”出来的——盼新衣新鞋，盼烟花爆竹，盼龙灯游街；盼爆米花，盼年糖，盼着那一口平日里吃不到的好东西。如今好东西似乎随时都能吃上，那份“盼”，也就淡了。

长大后才明白，年味是“忙”出来的——那些忙忙碌碌的准备，那些精打细算的计较，那些左邻右舍的走动，那些亲戚往来的热闹，原来都是在一点一点地酿造年味。如今什么都是现成的了，超市里什么都有，大年初一也不打烊，网上什么东西都能买到，酿造的过程没了，年味，也就淡了。

妻指着案上的豆腐，轻声问：“要不，我们也炸一点？”我愣了愣，终于点头：“好。”

其实炸或不炸，又有什么要紧呢？要紧的是，那油锅里的日子，那灶膛间的父母，那全家围坐的从前，都还在记忆里翻腾，翻腾着，永远滚烫。

乙巳年腊月廿八 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