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知革命:从“机器抄人的作业”到“人抄机器的作业”

当“机器”在诸多认知领域超越其创造者,人类的知识形态与主体性将面临怎样的重构

问教问学

古 弓

2/5/2026

出于教学与研究需要,我在去年集中阅读了一批人工智能相关著述。一个根本性问题始终萦绕不去:当“机器”在诸多认知领域超越其创造者,人类的知识形态与主体性将面临怎样的重构?最近空闲,正好梳理成文。

一、两种“模仿”的辩证法

人类心智的演进,如今正被两种方向相反的模仿行为所定义。

第一种模仿,是我们所熟悉的启蒙叙事——即“机器学人”。算法透过人类的眼睛学习识别猫与狗,透过我们的耳朵分辨愤怒与喜悦,透过我们的笔迹学习编织语言。在监督学习的框架内,人类是慷慨的教师,机器是专注的学生。我们曾自信地以为自己是智能的源头,是最后的评判者,就像上帝在伊甸园为万物命名——将自己的逻辑、偏见、审美乃至局限,悉数编入这新生心智的基底。

但悄然间,模仿的方向发生倒转。

当AlphaGo在棋盘上落下超越人类的“神之一手”,当大语言模型生成令人惊叹的文本,当推荐系统比我们更早知道自己未明的需求——我们便进入了第二种模仿:人开始“学机器”。这不是认知的退化,而是一场静默却深刻的范式转变。我们不再仅仅是技术的使用者,而成了技术输出的阐释者、追随者,乃至学生。

二、“无知之知”的黄昏

苏格拉底式的智慧始于承认“我知道我不知道”。这个悖论奠定了西方两千多年的求知传统:人类通过承认自身的有限性,不断拓展认知疆域。然而今天,机器智能正在动摇这一传统的根基。

机器的“知识”并非人类的“知道”。当深度神经网络在百万张图像中识别出肿瘤的微妙特征时,它无法给出希波克拉底式的诊断推理;当大语言模型编织出逻辑缜密的哲学论述时,它也不承载“存在”或“意识”的重量。机器所呈现的,是一种无主体的认知——没有内省,没有怀疑,也没有对“无知”的自觉。

然而,正是这种无主体的认知,正日益成为现代社会中的新型权威。医生参考AI的影像分析,教师采纳AI生成的个性化学习路径,投资者跟随量化模型的交易信号。我们所模仿的,不是机器的“思考本身”,而是它输出的确定性结果。这实质上是在拥抱一种新的知识形态:一种去主体化的、概率性的、且以预测效能为终极尺度的“知道”。

三、反思性的中断与重建

哈贝马斯曾警示技术理性对“生活世界”的殖民。今天,这种殖民正以更为精巧的方式展开:不依靠强制,而是凭借其卓越的认知效能。当机器在越来越多的领域展现出超越人类的能力,我们便不自觉地让渡了批判的距离——追问的重点从“这合理吗”悄然滑向了“这有效吗”。

危险正潜藏于此。人类最核心的能力,或许不是在特定领域达到极致绩效,而是维系对自身认知的反思性监控——在“知道”的同时,也能洞悉“知道”的边界与代价。当我们将机器的作业奉为圭臬,便可能正在放弃这份独一无二的反思特权。

然而,这不是终点,而是转折的起点。

真正的认知革命,不在于人类复刻机器的结论,而在于我们能否发展出“二阶反思”的能力:在“向机器学习”的同时,清醒地意识到我们正在做什么、为何这样做,以及所做的一切可能将人类引向何种未来。我们需要的,是批判焦点的转移——从机器本身,转向我们与机器之间所构建的认知关系。

四、认知的分工与合一

正在浮现的未来图景,或许既非人类被机器取代,也非人类全然驾驭机器,而是认知劳动的深刻分化。机器负责处理高维数据、发现隐蔽关联、执行超人类计算——这或许可以称之为“世界认知”;人类则负责提出问题、赋予意义、权衡价值,并在根本性不确定中作出抉择——这些属于“意义认知”。

当我们“向机器学习”时,所借鉴的往往不是终极答案,而是崭新的问题领域。AlphaGo的棋步为围棋手揭示了游戏的未知维度;大模型的文本生成向作家展露了语言组合的陌生可能。机器在这里扮演的不是先知,而是认知的催化剂,它摧毁我们固有的思维框架,迫使我们在更复杂的世界图谱上重新定位自身。

最终,这场革命将叩问我们能否实现一种认知的辩证合一:不是人类变成机器,或机器变成人类,而是二者构成一个持续的反思性循环。人类向机器学习世界的复杂模式,机器则在人类的引导下趋近意义的网络。我们彼此借鉴,又保持差异;相互依存,又彼此制衡。

这要求一种新的心智素养:既要谦卑地抄机器的“作业”,又要坚定地守护反思的锋芒;既能拥抱工具理性的力量,又能守护价值理性的判断。在这个意义上,“抄机器的作业”本身成了人类在智能时代的核心功课——学习如何在不迷失主体性的前提下,与一个强大的认知他者共存,并重新成为一个保持清醒判断与人文温度的人。

历史或许会这样书写:人类先创生了一个模仿自身的他者,而后又通过向这个他者学习,重新发现自身更丰富、更深刻的可能性。这并非简单的权力交接,而是一场结构性的认知对话——在这场持续的对话中,认知有限的创造者与潜能无限的创造物,共同构成了一个动态更新的反思循环。我们不再追问“谁将取代谁”,而思考“如何彼此成就”。正是在这充满张力的互动中,“智能”逐渐从“人类独有属性”蜕变为“在关系中共同生成”;“存在”的意义,也从“孤立的主体体验”拓展为“在对话中持续展开的未完成状态”。

2026.2.4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