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过,又活

生活中谁又不是那只“破过,又活”的瓷杯?

冷暖自知万象宾客

古 弓

2/9/20261 min read

worm's-eye view photography of concrete building
worm's-eye view photography of concrete building

上周去金华,事毕。从所居小区后门出来,沿江信步,不觉便到了古子城。古子城我是常来的,倒不为买什么,只是喜欢那儿的气氛,况且离得近,黄昏时分晃荡过来,正好。

说是“城”,其实不像。热闹的那片,多是饭馆,自然不大去。爱逛的是卖玉石古玩的那条街巷,人少,清静。房子是仿古的,白墙黑瓦,檐角轻轻翘着,倒也耐看。

街窄窄的,铺子一家挨着一家。家家铺子灯光都暗蒙蒙的,暖黄的一团,像是给所有物件都罩了层薄绒。偶尔有摆地摊的,一方青布包袱皮展开,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便算开了张。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味儿,仔细闻,像是陈年的木头香,混着点晒透了的干橘子皮的甜味,再一嗅,又似乎跑开了。说不清楚,好闻得很。每次从这里出去,心里那些皱巴巴的情绪,仿佛被温热的熨斗,徐徐地烙平了。

走入一家卖线香的铺子,香都收在细长的玻璃管里,一管一管,齐齐整整地躺在木匣中。名字起得雅,“雪中春信”、“空谷幽兰”,像从旧词牌里摘出来的。店主是个姑娘,模样斯文。她不说“安神静心”那些套话,只递过一管打开的香:“您闻闻看,这是松针配的,像不像山里的早晨?”我凑近一嗅,果然是雨后松林的味道,清冽冽的。旁边一个年轻人在挑,正拈着一支搁在鼻尖,闭着眼,停半晌,说:“要这个,有点儿苦味的。”我听着,仿佛喝了口苦丁茶。现在的年轻人,倒能品得出苦里回甘了。

最热闹的是个卖“捏捏乐”的小摊。那些小玩意儿五颜六色的,软嘟嘟的,搁在藤编的篮子里像一篮奇怪的果子。两个小姑娘在那试,捏一下,那东西就“噗”的一声,像叹息,她们便笑得弯了腰。摊主是位胖胖的妇人,笑眯眯地看着:“轻些捏,它能伴你小半年;使狠了劲,三天就累趴喽。”这话有意思,像是说物件,又像说别的。有个穿西装的男人,领带松着,在旁边站好一阵,末了挑了个灰色。他捏得很慢,一下,又一下,眼睛却望着远处,不知在想什么。兴许心里的什么憋闷,就随着这一下一下,慢慢地挤出去了,就像那位作家笔下高邮的咸鸭蛋,“筷子头一扎下去,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。”有些痛快,原是这样简单而实在的。

街东头有个小小的茶铺子,只做手冲单丛和生普。掌柜的四十来岁,使一把细嘴铜壶,水拉得又细又匀,稳稳地注入白瓷壶中。他说:“我这儿的客人,多半是喝第二壶才说话的。”果然,旁边坐着的那位,第一杯时还盯着手机,眉头紧锁;待到第二杯斟上,他轻轻“唉”出一口气,把手机屏幕朝下,扣在桌上了。这光景,让我想起朋友在自家陋室喝茶,喝透了,话才稠起来,天南海北,漫无边际。茶这东西,千年万年,说到底,是让人缓下来,舒一口气的。时下说的什么“情绪疗愈”,说穿了,也不过是给自己寻个由头,安安生生地,舒这么一口气

最里头的摊子静。卖些旧书、信札,还有小件瓷器。我立住脚,盯着一只修补过的青瓷杯看了许久。那杯子裂痕用金漆细细地描了,像叶子上的筋脉,在昏光下幽幽地闪着。摊主是位老先生,坐在竹椅里,见我瞧得久了,才淡淡地说了句:“万历年的民窑。破过,又活了。”我怔了怔:生活中,谁又不是一遍遍的“破过,又活”?现时颇为流行的“情绪疗愈”,所求的,不也就是“破过,又活”么?于是我又低声问:“这金线,养得润么?”他沉吟片刻,递上一句:“看人,也看茶。”我便不再问。瓷杯不言,看瓷杯的人也不言,只默默相对。或许,人总要在某个残缺处,寻一个安顿罢。

天色渐暗,各家檐下的纸灯笼,一团一团的光晕染开,将淡淡的人影,拉得长长的。

我什么也没买,踱出街口。外头的市声“轰”一下拥过来——汽车喇叭、孩童嬉闹、小贩的吆喝,热腾腾的,带着糙砾的生气。方才那一小段被精心调制的“宁静”,像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。我忽然觉得,那真正的、扎了根的舒坦,或许不在“香铺”“茶室”,也不在“书斋”,不在那些个特意布置的“静好”里。而在“出来”之后,走在这乱哄哄的、芜杂而真实的人间烟火中,心头却还清晰地印着:破过,又活了。

一抬头,万佛塔正静静矗立在周遭的灯火里。四边这么喧闹,它倒是在这喧闹的中央,把自己站得更静、更稳了。

2026.2.8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