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桌春鲜

前天,承学生邀,往她老家大盘去。 “老家”这个词,在舌尖打个滚,便觉着温热。 午饭摆上来,是一桌春鲜。 春来一桌鲜,半是山野味,半是旧时情

古 缪

3/14/2026

worm's-eye view photography of concrete buildin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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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天,承学生邀,往她老家大盘去。

“老家”这个词,在舌尖打个滚,便觉着温热。两个字凑在一处,就不单指一个地方了,倒像是把童年、祖辈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,都收拢在里面。人说“回老家”,说的不只是地理上的位移,更是往记忆深处走上一程。那里有乡愁,有精神归属,是舌尖上的念想,是心头的烟火气。而“老家”最好的风景,莫过于亲朋围坐,吃上一顿饭。

她的老家,是座老屋改的新院落,唤“归云山居”。所在大盘镇因地处大盘山主峰之下而得名。“归云”,既得地理之势,又安安稳稳地接住了她先生名中的“云”字:倒是天成的缘份。

走进院子,看见两丛牡丹,正孕育着花蕾,饱胀得像藏着什么秘密。大大小小的多肉,挤挤挨挨地长着,肥厚的叶片泛着各色光泽,蓬蓬勃勃的,倒比花还要精神些。

屋子是老屋的骨架,却生了新意。原来的墙留着,础、柱立着,木楼梯也还是那道木楼梯,都被利用了,成了格调的一部分。主人有心,旧物都成了宝贝,时光便在这些物件里叠了起来,一层一层的,看得见,摸得着。

午饭摆上来,是一桌春鲜。腊肉炖笋,是冬与春的交情;蒜炒紫云英,青青的,嫩嫩的,像刚从田里掐下来;油泡酿肉,吸足了肉汁,饱满着;清蒸鳜鱼,白嫩的肉上缀着葱丝姜丝,清清淡淡的。还有几样时蔬,都带着早春泥土的芳香。

紫云英,我们东阳话叫“草籽”(音)的。从前农村整片整片地种,不是给人吃的,是“饲猪”的。那味道涩涩的,带着青草气,实在说不上好,有些人吃了容易胃胀气,所以最好先氽一下水。记得在“三年困难”时期,是难得的美味了。后来搞“忆苦思甜”运动,又能吃到它——用草籽“擙(东阳方言读若āo,用筷子搅拌)六谷羹”,吃上一餐,成了不忘阶级斗争仪式的一部分。再后来,城乡的人都拿它尝鲜了。我母亲常在清明节那天用它煎“豆腐包”——草籽切碎,拌了豆腐,加少许腊肉或鲜肉做馅,用豆皮包裹了,入锅小火煎至两面金黄。外酥里嫩,一口下去,满嘴都是春天的气息。现在想来,母亲怕是把整个春天都包进去了的。

今天来了七个人,都是四十年前安文镇中的同班学生。说是学生,论辈份,有几个早几年已做上了爷爷、奶奶,比我这当父亲的,自然高出一辈。与他们几十年相处,早成了朋友,没人端着,没人悠着,言谈间便没了顾忌。八人围坐,当年的好事、乐事、坏事、糗事,都被翻了出来,成了相互打趣的记忆锚点。一屋子欢声笑语,终于把原来蹲在门槛外听故事的猫,给吵了出去。

吃饭分明已经不再是味蕾的旅行了,而化成了承载记忆与体验的情感。眼前这一桌春鲜,入口的哪里只是腊肉的香、笋的鲜、鱼的嫩、草籽的清?分明还有旧时光阴,有人间真情,还有那些当年想快快过完,如今却回不去的日子。

四季轮回,不过一碗人间烟火。一次小小的春宴,几乎把四十年的光阴都炖在了里面,把师生同学的情分都装在了盘中。吃着吃着,便吃出了一种高远的东西来,那,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“情感”罢。

饭后,从归云山居出来,春风裹着泥土的湿润和春草的清芬。我想,这顿饭,这场相聚,大约也会像那两丛牡丹一样,孕育着,到某个时候,忽然就开出花来。

2026.3.14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