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教师一辈子幸福”

讲台四十年,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。 这句话,先生说得淡淡的,我却听了一辈子。

古 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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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日将《一桌春鲜》发在公众号上,原是记了些家常吃食,以及当时的感受,都是寻常物事。不意留言里竟有许多人说,看了文章,羡慕起了教师职业。也对,“莫春者,春服既成,······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的自在与温厚,“卷”在时下的人,自然是羡慕的。既然羡慕,我便以“是的。做教师一辈子幸福”,笃定地回应了这份羡慕。

“做教师一辈子幸福!”

这话,是我的导师林炜彤先生说的。

林先生是浙江省首批中学语文特级教师,一九八六年受省教育厅委托成立浙江省中学语文教学研究班。作为研究班首批学员,我随先生学习了半年。结业那天,阳光淡淡的,先生送我们到学校门口时,似不经意地淡淡地来了这么一句:“做教师一辈子幸福!”好像是研究班半年研究的结语。

八六年至今,这句话跟了我四十年。九二年到大学任教“语文课程与教学论”后,每届学生的第一课,我都把这话端出来,和学生慢慢聊“教师的幸福”。聊着聊着,就想起自己在中学教书时与学生相处的一桩桩一件件。讲到动情处,眼里不觉潮潮的;再看讲台下,那些年轻的眼睛亮晶晶的,生发出一片向往。

这一讲,也就讲了将近四十年。

说起来,之所以要讲这么一课,是因为自己在做教师的头两年,职业认知原是模糊的,根本谈不上什么崇高的理想与追求。人在讲台,心却常常飘到别处去,当时心心念念的还是文学。只是在后来那几年的犹疑和徘徊里,才慢慢咂摸出了一些教师的滋味来。幸好不曾迷路,才在后来的归途中收获了这一辈子的幸福。我想点上一盏灯,愿他们不至于迷路。讲下来,效果总算不错,至少能鼓舞选这门课的学生坚持到课程结束,许多学生都能坚定地走上教师岗位。

九六年暑假,我去杭州凤起路先生家看望。午后,先生坐在书房的藤椅里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他稀疏的白发上,像敷了半圈薄薄的金粉。先生说起从前教过的学生,说起那些散在天南海北的名字。说到一个学生几十年没有音讯,前些日子忽然来了信。说着,从书桌上翻检出了那封信。我看到信中说,老师当年要他们背的那些文章,至今还能背出一些。先生说这些时,脸上淡淡的,没有得意,只有满足,一种沉沉的、像那日阳光一般的满足。

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有一种教师的幸福,不会退休,它在学生的记忆里延续。

有一年,几位毕业十多年的学生相约来绍兴看我。我们三三两两坐在镜湖校区江旁的“观鹤亭”中说话,后边教学楼大道上樱花瓣纷纷扬扬,前面江面冒出了几杆新荷。一位学生指着几支孤零零的荷箭说,“老师,那年您上完《背影》,稍带着给我们读了《荷塘月色》,说朱自清写荷花,写的是热闹中的寂寞,我那时不懂。现在懂了。”另几位同学连连说道“懂了。懂了。”我说:“‘吾道不孤’,这种寂寞不会太久的。”大家都笑了。这种笑,是隔着十几年的光阴递过来的,不急不燥,像那天的风。

就在前些日子,一位学生在我的电子信箱里,发了一幅她画的粉笔画,说是她记忆中的“强哥”,是前几年在课上画给学生看的“师祖”。

不记得我的,也总有的吧。这又有什么要紧呢?教师的持续的幸福,更重要的来自于内心,来自于内心确信自己曾正面影响过甚至还在积极地影响着一批人。他们或隐或显,有贫有富,只要他们都正直地生活着,好好地过日子,记不记得老师又有何妨。他们活得好,教师便心安。

这便是做教师的幸福,确信自己曾在他们的路上,点过一盏灯,哪怕灯火摇曳,灯光微弱。

这些年,我和许多毕业生保持着联系,因为我给过他们承诺:一定做好“售后服务”。我关注着他们就业、升职,看着他们恋爱、成家、生子,看着他们在各自的生活里忙碌。有时他们回来陪我喝茶、倾吐,有时只是微信里问个好,有时他们会发来邮件咨询。一辈子都放不下学生。就在这牵挂里,竟也生出了一辈子的幸福来。

做教师的,能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呢?没有的。教师的影响,大约都藏在这些日常的亲近里,在那些触手可及的温暖时光中生长:课间的几句闲谈,几年后的一杯清茶、一声隔空的问候。

所以,教师的的幸福是什么呢?是你老了,还能从学生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样子;是你走下讲台了,还有人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记忆中的你;是有许多人惦念你,隔山隔水赶来陪你过上一个生日;是春天到了,烧一桌春鲜,用那些寻常的滋味,点亮过往的岁月;是让你确信自己没有虚度站在讲台上的日子。

当年的学生有的记得你,有的忘了你,但他们都正直地、好好地生活着。

“做教师一辈子幸福!”

2026.3.16 于古弓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