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了学生眼中的星光
谨以此文致敬大先生! “大先生”大在哪里呢?我想,大在“有自己”。钱先生有“三主四式”,卢先生有“教学八法”,于先生说“一辈子做教师,一辈子学做教师”,林先生说“做教师一辈子幸福”。这些说法不同,但都有个自己住在里头,这就是“自在”了。更要紧的是,不单教师自己“自在”了,更要让学生也有个“自己在”,在他们的课堂上,人人“自在”。做教师,做到了自己和学生都得“自在”,就成了“大先生”。
古 弓
谨以此文致敬大先生——题记
翻到四十年前在上海学习时的一张老照片,照片背面,有一句当年听了许多课后最强烈的感受:“我看到了学生眼中的星光。”。
照片中,钱梦龙和林炜彤两位先生站在一起,都穿着中山装,轻轻松松的神态,淡淡地笑着。
那是一九八六年,导师林炜彤先生带着我们“省中语研究班”的同学,到上海学习。转了好几所学校,听了钱先生的课,还听了其他几位名师的课和讲座。
钱老师的课是林先生领着我们一起听的。钱老师站在讲台上,瘦瘦的身体笔挺,说话声音不大,但清清楚楚。他不急着讲课文,先问了两个问题,学生答不上来,他等一等,再问。问到第三个问题了,有个学生举手,说得不全。钱老师点了点头:“好,有门了。”顺着这个“门”,就把学生领进了课文。
这个“领”,不容易。做老师的,常常是“催”着学生走,“催”不动,就“推”;“推”不动,就急。钱老师不催不推,只找门。每个学生心里都有一扇门,找着了,自己就走进去了。学生学同一篇课文,东南西北,大小宽窄,各有各的门。找门,是急不得的事;越急,他们越找不着门。钱老师擅长的,就是为学生“找门”。
于漪老师当年不在上海,没能听到他的课,心里一直惦着。翌年,回县上。语文教研员马树连先生派我去上海打前站,联系语文教研大组听课学习。我又趁机跑了几所学校,这回终于听了于漪老师的课,也听了卢元老师的课。
现在想起来,那年月的人,做事是认真的,对求学心切的年轻人,是热忱的。我拿着一纸县教育局的介绍信,从一个学校跑到一个学校,门卫看看,就让进去了。找到教室,后头找个空位子坐下,也没有人问你是谁,从哪里来。课听得下去,就听;听不下去,悄悄地走。当年,上海的教改走在全国前头,听课的人多,上课的也不慌,课该怎么上还怎么上,不做秀。
卢元老师当时任复旦附中教导主任,磐安冷水乡人,与我这个道地东阳人也算是老乡。头天晚上我一到上海就按约去拜访了他。他住在一栋老楼里,客厅不大,书不少。记得那天他正感冒有点发烧,但看到家乡磐安学校来人,很高兴,问长问短。我说到上课时的一些困惑,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备课本,递给我看。那本子写得密密麻麻的,不是教案,是备课笔记。每一课后面,都有好几段相关文字,有的是古人的评点,有的是今人论述,更多的他自己的心得,与教参上的完全不同。我想,他是在告诉我,我的那些所谓困惑,都可以在备课中解决。那天晚上,他送我到门口,由他夫人陪着我去复旦招待所住下。
第二天听他的课,果然与众不同。上的是一篇古文,他不怎么看课本,眼睛一直在学生身上。读到要紧处,随口引一段别人怎么说,再引几句自己怎么看,又问学生怎么看。卢老师提出过“教学八法”:“预、引、比、联、理、读、练、摩”。这就是“引”“比”之法。课上引的东西,不多不少,刚好显出几个比对点,为学生深入理解铺上了路。卢老师的板书也干净,学生对照板书一“理”,课文清清爽爽。卢老师善于为学生“铺路”。
后来才知道,卢老师的“五有”备课法:脑中有纲、目中有人、手中有法、案中有料、课后有思。这“案中有料”,最见功夫。所谓“腹有诗书气自华”,你肚子里有货,才能在课堂上随手抓起,铺下去,学生就走在了你铺就的大路上了。“自己没有,教参来凑”,只能照着参考书说。你说的时候,学生兴趣缺缺;你还没说完,学生就忘了——学生忘的,居然比你说得还快呢。
于漪老师的课朴朴素素的。她也不急着切入课文,先让学生背春天的诗句,背着背着,课堂里似乎春风拂面。在春风、春意中学生把书翻到了朱自清的《春》那篇课文。于老师先是读。读得很慢,读到好的句子,停一停,眼神落在每个学生身上,接着读。学生不说话,挤在一起听课的教师也没人发出声音,教室里很静,是大家都在听、在品、在想的静。
读完,她问:“你们听见了什么?”
有个学生说:“听见了声音。”大家都笑了。
于老师也笑,说:“声音里头有什么呢?”
那位学生想了想,说:“有感情。”
于老师点点头,说:“对了。文字的声音里头,是有感情的。读书,先要把这个感情听出来。”于老师的课,最是“入情”。
我立即想到了自己教语文,常常先把一篇课文拆成零件,字词句篇,结构中心,条分缕析。再好的文章,也经不起拆解,拆完了,文章碎成一地,也死了。于老师先不拆,她让学生先听、先感受,先让整篇文章活起来。文章在学生心中整个儿活了,再分析也不迟。
听了两位先生的课,我在听课笔记上写了一句话:“在他们的课上,我都看到了学生眼中的星光。”又翻出去年沪上听课后与几位老师的合影,在后面都写上了“我看到了学生眼中的星光。”这话有点煽情,但当年的感觉确实是这样。在他们课堂上,学生的眼睛是亮亮的,是自己燃起来的那种亮。
钱先生、卢先生、于先生,还有我的导师林先生,他们都是我心中的“大先生”。大在哪里呢?我想,大在“有自己”。钱先生有“三主四式”,卢先生有“教学八法”,于先生说“一辈子做教师,一辈子学做教师”,林先生说“做教师一辈子幸福”。这些说法不同,但都有个自己住在里头,这就是“自在”了。更要紧的是,不单教师自己“自在”了,更要让学生也有个“自己在”,在他们的课堂上,人人“自在”。做教师,做到了自己和学生都得“自在”,就成了“大先生”。
那一年,林先生带我们去了许多地方,听了许多课,回来以后,问我们:“听了这么多课,有什么感想?”
大家说了很多,先生听着,不点头,也没摇头。等大家说完了,他慢慢地说道:别人的东西再好,是别人的。你要找到自己的。于老师“不嚼别人嚼过的馍”,大学问哪。
“要找到自己的”,我的“自己”在哪里?也就在那时,我开始在诚心正意地教书中“找自己”,真正开启了“在讲台歌唱生命,生命在讲台歌唱”的语文教师生涯。生命、歌唱也就成了教学的主色调,成了对抗教育多动症的主心骨。
在大学讲台,我把先生们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传给学生,他们怎么上课,怎么读书,怎么待学生,还有那些课例。传着传着,先生们却一个一个地走了。
二〇二四年,钱梦龙先生、林炜彤先生、卢元先生相继仙逝。今年三月,于漪先生也驾鹤西去。他们退休之后,依然守着语文教育这块“麦田”,守着守着,就守到了九十多岁,守到了生命的最后。林先生守得久一些,一百零五岁。似乎老天也肯多给教书的一些时日。仁者寿,这话是不错的。
翻检那些听课笔记,一些人的名字渐渐淡去,但他们站在讲台上的样子,却越来越清晰。那种神采,不是装出来的,是自然地生长在读书、教书的时光中的。从从容容的,就是教师本来的样子。
2026.3.22 于古弓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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