哦吼——

谨以此文,致敬生命中三代女性,她们善良而劳绩

冷暖自知

古 弓

5/10/2026

《“豆”“豆”》这篇文章的起点,就在双指拧下豆荚的一瞬间。

蹲在田边,手指扣在豆荚根部,轻轻一拧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这声音我听了无数次,却从来没有为它写过一个字。直起腰时,一个问题钻进脑袋:我手里这豆,到底该叫什么名字?

我打小叫它佛豆。可在外乡人嘴里,它是蚕豆。而我们东阳人说的蚕豆,偏偏又是豌豆。这团乱麻,绕了我好些年。那天地里直起腰来,我忽然明白,这不是混乱,这是故事。动笔的念头,就这么来了。

真正让文章活过来的,是我的祖母。当年问她为什么叫佛豆,她拈起一颗饱满的豆瓣,贴在右脸颊,侧过头眯着眼说:“你看,像不像菩萨的耳朵?”那语气、那手势,特别是声音里自带的温度,是任何书本里读不到的。她把一个古老的命名,用最家常的方式递到了我面前。从那一刻起,我便知道,文章不能写成考证,得写成她的说话的样子——慢悠悠的,带着点东阳腔,像坐在老屋檐下剥豆时,随口讲起的那个故事;坐的还是一张旧竹椅,一晃身子,就会咯吱咯吱地叫着。

标题《“豆”“豆”》,可以说是瞬间的灵感。两个“豆”字挨在一起,像两个豆荚并排挂着。看起来相近,叫起来一样,可真剥开了,一个是佛豆,另一个却是蚕豆。这个题目本身就是一则小小的寓言:叫的是同一个名字,装的却是两个世界。

结构上几乎没费心思。采→疑→解→烹→品→悟,这是事情本来的顺序。我是顺着走的。但回头想,太顺了,每个部分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没有一处闲笔,真的好吗?好的散文,本该是生活的样子,带着点毛边,一只掠过晴空的鸟,或者某个无关紧要却鲜活的插片。我握笔太紧,少了些随性,也就不太“散”文了。

采摘那段。初稿里只写我一人,后来妻子加进来了。不为热闹,只为实诚。那天是她钻进荆棘丛,手指被桑葚染得乌紫;我只拎着个篮子,看青天鸟飞,挑几颗大个果子尝鲜。“望荆棘却步”,比坦白“我怕刺”更委婉,也更轻巧。“不解藏踪迹,浮萍一道开”,不是掉书袋,是她伸手时我脱口而出的话。那一刻真的觉得,夫妻之间默契地贪嘴的小小快乐,值得用最美的文字、重重地写一笔。

更难的,是写那个“佛”字。

一个“佛”字,牵扯的东西太多。菩萨耳朵是形象,“大”是古义,云南“佛国”是史料。三样堆一起难免生硬。最后我选了朋友的那声东阳腔的“哦吼——”破局。“哦吼”中的“吼”不能读成普通话中的“hǒu”。在东阳话中,这两个音发成“O-Ho——”,模拟的是一种上扬后尾音拖长的语调,是东阳话里惯有的“恍然大悟后拖一声长腔”的调调,若当时写成“哦嗬——”,可能更妥帖。但不管怎样,这尾音一拖,就把考据的硬壳敲开了。读者兴许会跟着他笑,再读到后面的史料时,就会觉得是在听人闲聊。可我也清楚,三个缘由并列,求全了,却散了力;若只咬住“菩萨耳朵”这一个最温暖的说法写,或许会更笃定,更动人。

文章更大的遗憾,藏在“贪嘴”二字背后。

我自始至终以“贪嘴”定义这场采摘,说起来轻松,到遮蔽了更深沉的东西——那几天,钻荆棘的是她,染乌手指的是她,坐在厅堂里弯腰剥笋壳的也是她。她的付出,被我用“贪嘴”二字轻轻揭过了。文章里有自嘲,却没有把那份疏于参与的惭愧翻开来,坦诚地写一写。若能在结尾处,不是只写“家的安耽”,而是添一笔“她的辛苦”,那么,“诗意栖居”四个字,才会有更沉实的重量。“诗意”,从来不会凭空而来,是有人承担了那些不那么诗意的劳绩。

烹豆那段,写的是母亲。她做葱油佛豆,还有咸肉炒蚕豆什么的,看似随意,却凭手上功夫,步步稳当。油的温度、食材下锅的次序、焖煮的时间,全是几十年练出来的肌肉记忆,是一种“不张扬”的厨艺。而“不张扬”这个词,后来成了我对母亲厨房形象最真切的记忆。“香喷喷”“油亮亮”,两个叠词挨挨挤挤,语言自己也变得好吃了起来。对香气的描写,嗅觉渗入心底,踏实的温暖熨帖在字里行间;品尝时写豆瓣在口中化开,由咸转糯,由糯回甘,在味道的层层堆叠中,时光与爱渐次展开。

结尾改了一遍又一遍。

最后一段是后来补上的。我想把荷尔德林那句“人充满劳绩,但仍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”,拉回人间:劳绩,可以是五月里的一次弯腰,可以是染得乌紫的十指,诗意不在远处,不在他乡,就在一颗颗顺应天时的豆子里,在一声声“哦吼——”“······着哩”中。《诗经》中“采菽采菽,筐之之”,与西方诗句在结尾相遇;方言则像一位“史官”,将时令、劳作与信仰悄悄封存。

最后一句,初稿是“人在大地上诗意地栖居”,太文气了,不像是从那盘葱油佛豆里长出来的。后来改成“诗意在怱油佛豆里安静地住着”,不仅读着局促,意思也飘。正费心思,突然听到妻子在打电话时说一句“他忙着哩”。那一刻,轻舟靠岸,我知道,就是它了。

“着哩”,吴语里一个极轻极柔的句尾词,只表达一种状态:事情正安安静静地发生着,不急不躁,刚刚好。把它放在“悠悠地安居”的后面,“好着哩”!着哩两字一落,整篇文章才算真正落地,回到了东阳老家。这样看来,不是我在写文章,是东阳话在替我发声。“着哩”与那个“哦吼”,都很东阳,但多少带点“讨巧”的成分。最理想的状态,是整篇文章的语言足够“东阳”,“着哩”“哦吼”这些语气词不过是水到渠成的点缀。我的文章,离真正东阳土话那种“不衫不履”的松快,还有一段路。

每个人对语言文白、雅俗、深浅,宽窄,长短,轻重的感知都不一样。有读者说:“五一”只有一天,“那几天”不通。确实,按历法,不通。但散文的时钟,不必跟着日历走。“那几天”,是经验的时间、感受的时间、心理的时间。改为“五一假期那几天”,固然通顺,却缺了随口闲谈的松弛,少了乡间故事的自在。张岱说“文有不通而可爱者”,我愿意保留这点毛边,留住生活可爱的样子。

文章写完,得失也大致翻检。有的可以改,有的改不了。比如语言雅与俗之间的那道缝隙,不是一篇文章能填平的;比如那份惭愧,也不是在结尾补一句话就能释怀。但把这些遗憾摊开来看清楚,本身就有一点意义,它让写作这件事,不至于变成一场自我陶醉的表演。

《“豆”“豆”》本质上不是什么“方言考据”,也不是“乡土美食”记,它只是一次固执的提醒:那些你从小喊到大的称呼里,可能藏着一段你还没听过的故事。而那些弯腰采摘、灶前守候的时刻,可能正是你生命里最诗意的部分。

荷尔德林说得没错,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。可你想过吗,这诗意就蹲在一盘葱油佛豆里——油亮亮、热腾腾、香喷喷的,等你夹起一颗。而旁边,往往还坐着那个愿意为你钻荆棘、为你十指染乌的人。

至此,我方明白,诗意,得自己活出来,更得有人愿意为你弯腰,为你劳作,让你能安心地“好着哩”。

——谨以此文,致敬生命中三代女性的善良与劳绩

2026.5.9母亲节前一日 于古弓斋